拒绝,又抵不过对他的渴望。
它拽蒋虎的腕骨,拧蒋虎的胃囊,把理智像易拉罐一样踩扁。
整个身体都在替他说情,蒋虎一听到他一看见他,指骨就自己松开了防御姿态。
往前半寸是自剖,往后半寸是自刎。两种死法,其实只差一个吻的距离。
“穿厚一点,把围巾围上。”约莫过了两分钟,他又一次缴械投降:“我打电话和顾知微说,她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要求的。你把手环戴上,先在病房里呆一会,我让司机在楼下等你。”
谢重心里的慌乱渐渐退去,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被轻轻托住,总算稍稍落定了一点,连呼吸都比刚才平顺了些许。
他应了一声,好。
蒋虎问他,满意了?
谢重一点都不满意他的犹豫:“你太慢了。”
顾知微的电话并没有打到谢重的手机上。
五分钟后,护士长揣着手机急匆匆地进来,神色为难,听筒里还传来顾知微炸毛的声音。
哪怕隔了老远,那股怒火也像有势头似的,不用靠近就直直往人身上扑,隔着电波都能燎到眉毛。
谢重清了清嗓子。
“谢先生,顾医生……顾医生让我问问您,真要出院?”护士长捧着还在嗡嗡作响的手机看向谢重。
她感觉自己捧了个烫手山芋,夹在权威医生和权势病人之间,她头皮发麻。
“不是出院,只是出去一趟。下午我们刚谈完,你说给我自主权。”谢重纠正并补充道。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下午才谈完,晚上就挑战极限。
但他实在没有办法无视手环上持续飙红后近乎静止的数据。
电话那头顾知微的声音陡然再拔高了两个度:“谢重!你是不是觉得蒋总替你说了话就万事大吉了?我下午说的是考虑!考虑你懂吗!你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你的交感神经活性指数依旧偏高,睡眠质量评分低得可怜,外面那么大风那么大雪,出了问题谁负责?!”
下午那一场关于自主权的拉锯战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现在,谢重居然还要在这个鬼天气、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医院?!
就因为蒋虎一句话?!
他脑子没事吧?!
还有蒋虎那个混账,用特权压人压上瘾了是吧?!
风雪、低温、情绪波动,任何一项都是延迟反应的完美催化剂!他拿谢重的命去赌他那点见鬼的情绪!
可她有的选吗?!!!
蒋虎的电话根本就不是什么商量,是通知。
他连“请你配合”四个字都懒得包装,直接甩给顾知微一句“就这样”。
拒绝?
顾知微已经听到了他不容拒绝的最后通牒,只要她敢说“不”,下一秒,上级和上上级和上上上级,所有能钳制她的电话就会接二连三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座机、手机、值班室对讲机全部都会变成鞭炮炸到她耳膜穿孔为止,用“阻碍重要病人的康复意愿”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施压。
护士长缩了一下脖子,谢重从她手里接过手机,说:“我自己可以负责。外面的雪下的很小。”
这份笃定里带着对蒋虎资源的依赖,谢重知道很卑劣,但谢重别无他法。
护士长立刻退开半步,甩了个眼神示意旁边的年轻护士快去准备,解除夜间心电监护导联和血氧探头,药箱里面的劳拉西泮注射液、阿替洛尔片、硝酸甘油喷雾都检查一遍!便携氧气袋也备上!
这些都是游止早就拉着顾知微一起,针对谢重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所备好的预案。
“你负责?你怎么负责?出了意外你能自己给自己做急救吗?”顾知微恨铁不成钢道:“蒋总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他一句话你就要去找他?!”
她错了,她大错特错,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他们见面的要求!
一个连处在睡眠当中的潜意识都在高度戒备的PTSD患者,在突发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的时候,又能有多少清醒的自我判断力?
肾上腺素的飙升会瞬间淹没理智!
谢重试图找一个让顾知微稍微安心一点的理由:“……游止跟在他身边,不会有事的。”
听到他搬出游止顾知微就冷笑一声,嘲讽几乎要从语气里跳出来扎人:“游止还能管得了你们?”
游止?那个在蒋虎面前原则能打三折的好友老友损友?他能管得住蒋虎那头肆意妄为的老虎?笑话!
谢重抿了抿唇。
手环里的数据还在他脑海中反复蹦跳,每一个数字都像在催促他。
他说:“我会小心的,手环会实时同步数据,有任何不对劲我都会先听游医生的话。顾医生,他今天的状态很不好。”
顾知微简直受不了了,他状态不好,你状态就好了??
“……你和他的手环都不准摘,数据不准断。出现哪怕半点异常,你都必须保证你首先听游止的医嘱,而不是闭着眼睛喝某个人的迷魂汤。”顾知微咬牙切齿道:“让护士把你的夜间监测都下了,把药备上,你穿厚一点再走。还有,让你家那位也给我老实一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那点心思!”
疯子!他根本就不在乎这样会不会透支谢重本就脆弱的神经!他能老实才有鬼!
顾知微现在只求他看在谢重跑这一趟的份上,别把人刺激得更狠。
听到顾知微最终的妥协和一连串的嘱咐,心里那块石头刚落了地就被两种情绪占满,一边是强烈的歉意,另一边是给她们添麻烦的愧疚,谢重的声音低了些:“谢谢。”
顾知微极力压制着气愤:“别谢我,我有的选吗?!你家那位简直蛮不讲理!我再跟你强调一遍谢重,你必须首要听游止的医嘱,你不能什么都顺着蒋总!”
……谢重心里想,顺就顺吧,只要他能舒服一点。
“我知道了。”他乖巧地应道,感到十分过意不去。
他很少有这样给别人制造麻烦和风险的经历,但进了医院好像每天都有新麻烦。
挂了电话,谢重把手机还给护士长,看她忙碌地安排护士过来取下夜间监测设备,又拿来备好的药,他配合着她们的动作,把手环戴在手腕上确保连接稳定,眼神却不时飘向窗外,心里计算着时间。
护士把小药箱递给谢重,叮嘱道:“谢先生,这是您需要带的药,如果感觉不舒服一定要记得及时吃。顾医生说了,让您务必注意安全。”
一个个药盒都被透明分装袋密封好,上面贴着打印的药品名称、剂量和服用时机。
她忍不住多看了谢重两眼,千万要记得啊!特别是那个小药片,感觉心慌气短手发麻的时候就得含上!外面那么冷,血管一收缩,心脏负担更重……
“我会的,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意思。”谢重低声重复道。
他接过来,然后拿起围巾和手套快速穿戴整齐,仔仔细细地把自己裹好。
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他的半张脸都埋进了暖融融的毛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光,倒衬得毛线更显蓬松。
护士长绕着他最后检查了一遍,他主动抬高手腕方便她操作,确认手环与监测后台连接无误,她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到了给顾医生报个平安,别让她一直惦记着。路上要是觉得头晕或者哪里不舒服,千万别硬撑……”
他都乖乖地应了,说谢谢。
他步履匆匆,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次第熄灭,便如同被斩断的影子。
楼下,几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了阶梯前面。
深黑车膜严严实实地裹着车窗,雪粒扑在玻璃上转瞬化水,路灯也只在膜外晕成模糊的光斑,车内黑沉沉的,几乎辨不出里面是否有人。
贴在后脑的麻木感还没退净,被冷风一激,那股劲儿倏然被勾动,又有细微的晕眩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谢重用力眨了下眼睛,压下不适。
对方大概在车镜里看到了他,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位立刻有人撑着大黑伞出来,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阔大的伞面笼罩在谢重头顶上方,伞沿压得很低,将飘落的雪粒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对方恭敬地问候了一声:“谢先生。”
“谢谢。”
是张承煜手下的人,谢重见过几次,面孔熟悉,但名字陌生,交流更少。
这些人仿佛精密的零件,大多数时候只沉默地执行指令,熟悉过后才会稍稍表露个人情绪。
谢重弯腰钻进温暖的车厢,低声补充道:“路况好的话尽量开快一点。”
司机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语气干脆,应道:“好的!”
副驾驶的人同时递过来一个暖水袋,外壳是柔软的绒布,摸起来软乎乎的,温温的热度慢慢渗进掌心。
他解释道:“虎哥说您可能会冷。”
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谢重的脸,带着一种类似于仪器校准般的职业性观察,快速拆解对方神态里的隐性信号,并评估其当下的状态。
这是他的细心,也是蒋虎控制力无处不在的一种延伸体现。
谢重接过暖水袋揣进怀里,掌心落进那片轻热,“谢谢。”
车门“咔哒”一声关紧,外面的风雪声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小雪仍细密地织着,住院部的灯光迅速后退、收窄,最终缩成一个遥远又模糊的光斑悬着,仿佛被遗弃在另一个时空之外。
一种奇异的剥离感袭来。
仿佛他正从病人的身份中被抽离,奔向一个未知的漩涡中心。
他给蒋虎回完信息之后点开手环的同步界面,刷新,看了看。
数据虽然仍然在高位盘踞,但相比于之前毫无回落的僵持,此刻似乎平稳了一些?
至少不再那么疯狂地向上冲顶了。
车程有点长,蒋虎让他睡一小会。
谢重说好。
他其实没什么睡意,但还是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
抱在怀里的暖水袋持续散发着热量,慢慢焐热了胸膛,试图熨帖他心里翻涌的焦躁。
神经绷得发僵,谢重连呼吸重一点都怕它“嗡”地断开来。
后脑勺像装了个生锈的合页,发沉感卡壳似的一阵一阵冒,在极致的安静中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微弱声响,高频嗡鸣在耳道深处尖锐地钻过。
这是过度紧张和睡眠不足的常见现象,顾知微提过,PTSD患者的神经系统在压力之下更容易出现这类感官异常。
他觉得自己有点太兴奋了,像之前即将上场时指节捏得发响,满脑子只剩“快点”的念头。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强行忽略恼人的嗡鸣。
头两辆车在前方破开夜色,后面五辆则跟得极有分寸,间距始终拿捏得不远不近。
车灯在后视镜里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晃晃悠悠地缀在身后,活像一条随路延伸的发光尾巴。
墨蓝色的天穹沉沉低垂,厚重的云层吞噬了所有星光,路旁的灯隔得有些远,只在皑皑白雪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晕,衬得四下愈发寂寥。
车速刚开始偏平稳,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持续许久。到后来雪彻底歇了,路面露出来些,状况稍好,司机才轻轻踩下油门慢慢把速度提起来。
仪表盘的指针一格格往上跳,车队一路向南,朝着隐在云雾中的群山深处驶去。
时间、路途和谢重的耐心都在沉默中流逝。
窗外的景致慢慢变换,平展的视野渐次被起伏的山丘取代。
行至深处,那些山丘最终也模糊隐去,车辆仿佛一头扎进了绿意浓稠的世界,最终完全没入到那条幽深又静谧的山林公路中。
谢重的视线突然踉跄,皱起眉。
入山之后,浓黑便立刻裹了上来,湿冷的凉意稠得仿佛能摸到实体,车灯劈开夜幕竟溅起细碎的光尘,光束所及之处犁出两道雪白的痕,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狂舞。
张牙舞爪的影子刚被光束揪出来拉长,就被车轮迅速甩远,活似鬼魅的爪牙,张着、伸着,始终悬在身后,妄图攫取这一队贸然闯入的钢铁巨兽。
山风在车窗外呼啸,扯出呜咽似的响。
裹着压抑的黑暗又驶了片刻,视野豁然一变。
错落的建筑物突然浮现,灯火越攒越密,光芒越来越盛大,一层层叠上来几乎将半边夜空都烧得透亮,与墨色山林形成极其诡异的对比。
谢重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冷眉冷眼地盯着发花的美景。
不是温馨,是一种炫耀式的辉煌。
精心设计的盏盏路灯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延伸,织成的光带如一条金色的巨蟒盘绕,顺着山势游走攀升,最终昂首着直指山顶。
道路渐渐浸入一片白昼,山体的轮廓一并被勾勒得清清楚楚,偶有几座石亭也都在光里显露出完整的弧度。
这里全无深夜应该有的模样,却如同一座永不谢幕的舞台,于是便衬得这段路程好似要通向天上宫阙。
车队最终在一座巨大的石牌坊前减缓了速度。
牌坊由整块青石雕凿而就,形制古朴厚重。
石面满布繁复的瑞兽图案,下方强光直射,石头泛开一层灰色光泽,硬邦邦的,冷得不近人情,森严的威压感扑面而来。
牌坊如同一个巨大的界碑,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牌坊前方孤零零地泊着一辆车,双闪灯正亮着,橘黄色在积雪上漫开,拖出两道柔暖的长影。
一个人影斜倚在车旁,指间夹着的烟火燃着一点猩红,在刺目灯光铺陈的背景之下明明渺小得像半粒火星,偏又清晰得扎眼。
副驾驶瞥见谢重的脸色总算回缓了一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但对方的眉头刚放下去不到两秒钟便又紧紧地皱了起来。
谢重看着那一道身处繁华之中却无人理睬的影子。
是蒋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