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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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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吻权是他手中最有效且蒋虎最在意的制约工具。

蒋虎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看着谢重紧抿的唇线,好一会儿都没有作声,然后又笑了一声,自嘲,挑衅,破罐子破摔,他轻声问谢重:“威胁我?”

他疲惫地喘了一口气,有点分不清自己现在是被拒绝的恐慌多一点还是被制约的愤怒多一点。

他只是想要一点点连接而已。

为什么?

但他更害怕谢重真的收回这份连接。

谢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也听不出喜怒:“是提醒。”

嘴里这么冷酷,手上却松开了一些,只是禁锢着不让他逃脱。

他的指腹往上滑,越过掌根,在蒋虎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强调完规则,他又将主动权交回给蒋虎:“你自己选。”

很轻,也好痒。

蒋虎无暇他想,艰难地吞咽着新的血沫。

好不讲道理。

他望进谢重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像面小镜子似的,里头将自己衣领歪斜的狼狈清晰地映出来,连嘴角没来得及抚平的褶皱都分毫毕现,分毫毕现到心口如同被镜子的碎片蛰着一般。

亲吻也可以成为刑具。

一个吻可以封住唇,也可以撕开伤口。

一句我爱你可以是赦令,也可以是绞索。

荒唐就是命运最正直的常态。

命运从不讲善恶,只讲错位,它让最柔软的东西长出獠牙,让最坚硬的东西漏出软肋。

蒋虎让千万人低头,现在轮到蒋虎在两片唇前俯首。昨日他决定别人的死,明日他的生就被一枚吻标价。

他迟早有一天,他迟早有一天可能会跪在卧室地板,被谢重的冷酷逼到墙角,低头去求谢重的舌尖扫过他的齿列。

蒋虎垂下眼帘。

谢重看着他,他眼上像挂了两帘细纱,让人想抬手轻轻拨开。

“说话。”他索性把手掌抵在蒋虎的颧骨上,用拇指尖去抚摸那一片细影,催促道:“蒋虎。你选不选?”

蒋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服软道:“知道了,别生气。”

谢重吻了吻那一小片细影。

他发动车子,油门踩得很轻,车身平稳地滑出去。

前面的灯光越爬越亮,渐渐凝成一道锐光,从黑暗深处硬生生地撕开一条路。

一院中式景致漫进视野,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隐约能触到几分车水马龙的尘世气,但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森然,浸在砖石、木构与阴影里。

车辆在门前停下,谢重刚刚熄火,身侧的动静就已不容忽视。

蒋虎几乎没有耽搁,眨眼间就解开了安全带,卡扣“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撞出回声。

他迫切地倾轧过来。

这次谢重没有躲,也没有动,任由他在自己唇角印下一个轻浅的吻。

像一片未落即融的雪,刚触到就软在唇上,唯有他唇上细小破口的微刺勾着谢重的呼吸。

他看着蒋虎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眼睛里爬满了细细的红藤蔓,可深处却攥着一簇躁动的光,似五指掐住的一点火,怕它蹿出来也怕它熄灭,被指甲掐得变形反而愈掐愈旺,又乱又亮,压不住地闪。

亮得惊心。

亮得被映照,自己当年也是这样一副亮得惊心的鬼样子。

谢重熟悉这种光,是冰层底下滚烫的熔岩,是飓风眼中心一寸寸掐断自己的呼吸,是濒临崩溃又假扮从容的扭曲。

外表仍然好端端的,内里扭断神经、扭碎底线、扭到关节发白,这是恐惧,这是欲望,这是我要拉着全世界一起陪葬的理由。

钢梁即将断裂的尖啸扎着谢重的耳朵。

红藤蔓越爬越密,似一张蛛网把眼白割成无数小块,每一块都映着谢重看不懂的东西,那些东西要把整颗眼球据为己有。

唯独最深处那簇碎裂前的回光纯粹得疯狂,纯粹到化为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谢重的心口,搅得他又疼又怒。

四目相对,谢重看到一把颤颤巍巍的刀尖正抵着蒋虎的喉结。

他不知道蒋虎到底还要撑多久,所有安抚所有质问,到他嘴边都变成了哑火的呢喃。

呢喃几乎没发得出声音。

蒋虎听不清,只好低声地哄他,牵着他的手吻他的指节。掌心贴着的骨头硌得人发轻,像月光下晾着的细瓷。

谢重动了动手指,用指尖抵住蒋虎的下颌,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蒋虎看着他。

他的神情冷漠依旧,却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又警告道:“不准再咬。”

蒋虎被他撩得都没能第一时间听见他说的话。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谢重的唇线,他的嘴唇因为过渡接吻而仿佛刚咬开的樱桃,果肉裹着一层亮红的汁水。

两个灵魂隔着一寸空气,蒋虎略略掩去自毁的疯狂,为自己辩解道:“有时候……只是习惯了。你多亲亲我。”

这话裹着撒娇似的耍赖意味,可往深了听,又像祈求,还有一份被逼到角落的无措与委屈。

你亲亲我,我就不咬了。

盖住这些伤口,我就不咬了。

或者,你咬得再狠我也认了。

蒋虎现在已经分不清自己想要的到底是温柔的抚慰,还是更深的疼痛。

对于长期自残的人来说,刀口的深浅都一样,只要见血就能呼吸,于是怒火与亲吻被混为一谈,它们不再是情绪的两极而是同一剂猛药,只要是谢重,只要能让他从撕裂里暂时松一口气,是糖是刀他无所谓。

所有无法外化的东西都被压缩成一团磷火,日夜啃食着隔膜。

那团火快把他烧穿了,他走火入魔他灰飞烟灭,只有靠近谢重,只有靠近谢重……他将谢重当作最后一根浮木往怀里死命按,再按深一点就能嵌进肉里,变成自己的骨头。

谢重颈侧一次普通的跳动对他却是地下水脉灌进龟裂河床,发出“滋啦”一声白雾。

他在谢重身上失去了分辨能力。

“不亲。”谢重不为所动,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冰冷的金属门把上,作势要推开:“下车。”

蒋虎没有依言退开,反而更紧密地贴上来,把自己嵌进谢重与座椅之间狭窄的缝隙里。

像羽毛蹭着心尖,痒是偷来的,攥不住,也散不去。

他闭上眼睛,微微侧过头,放弃了唇的战场,因为那里太公开也太容易被回击,所以他转而去寻找更脆弱也更私密的领地。

他把主导权扔在地上,吻着谢重的下颌线,边吻边蹭,一路吻到耳垂下方。

皮肤之下就是颈动脉,是呼吸与尖叫的交叉路口,他自己知道那里还跳动着对他的纵容。

他轻轻厮磨,用鼻尖与睫毛去蹭谢重的边界,像在说,让我进去,让我躲一躲。

不是命令而是申请,不是占有而是乞讨,把力度压到近乎温柔,却反而透出一种食肉动物在测试哪里下口最省事的冷静。

谢重心潮起伏,耳廓那一平方厘米的皮肤里莫名长出了味蕾,味蕾尝到了拔丝的山楂糖,咬开酸得眯眼,却拉成细丝,断也断在齿间。

寻求庇护的困兽,明明是掠食者,兽却自愿把脖子伸进对方的镣铐,也把自己关进对方的呼吸里。

故意引火的飞蛾,翅膀扑向烛芯,只为听“嗞啦”一声烧焦的确认,蛾却要求火焰烧得再慢一点,再久一点。

谢重沉默地注视着后视镜里的那一截发与颈。

好粘稠的依恋,树脂一般,滴下去就把两颗心一起裹成琥珀,谁想先拔脚谁就得撕下一层皮。

蒋虎的呢喃声带着气音,钻进谢重的耳朵:“我想你。我很想你。谢重。我好想你。”

是真的想。

他想得快疯了。

也是钩子,钩住他的心软,钩出他的怒火,钩来他的一切反应。

他把谢重的名字舔湿再吐出来,声带被欲念刮出哭腔,第一声是报备,是陈述,第二声是申诉,是叹息,第三声已近似呜咽,把全部自尊塞进谢重的口袋,磨平牙齿,收回利爪,只剩舌尖一遍遍拼写,写出一面缴械公告。

你带走我吧,你既可以拥抱我,也可以处决我。

再可怜一点,再混乱一点,痛也好,吻也好。

谢重推开车门的手顿住了,手指抵在冰冷的金属门把上,没有再用力。

后颈的麻痒感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但同样是炸开,却没有让他觉得难受,只是贴着他的耳廓刺进去,堵住了所有别的声音,似一根细细的线牵动着心脏,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沉默如一块密不透风的厚幕般缓缓垂落,车厢里的暖气又将两人妥帖地包裹,他们拥进这一片小巧的温暖里。

庭院的凛冽与森寒被这层温暖远远隔开。

谢重没有回应,任由蒋虎在颈侧亲昵地蹭着。

他跪下来是为了把谢重也拉进自己的跪姿里,他展示伤口是为了让谢重也流血。

谢重知道,但理智的弦还是一根根崩断。

蒋虎这副示弱的姿态,这种将全部脆弱都摊开在他面前的祈求,都让他觉得……痛的有点受不了。

雄狮翻肚,露出最柔软的腹腱。可谁都知道,狮子的肚皮只给两种人看——配偶,或者猎物。

血腥味替他开道。

谢重知道他的示弱不是投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进攻,他把谢重的肋骨一根一根往外掰,他把武器扔在地上却逼得谢重缴械,谢重明知是毒饵也仍然一口闷。

清醒的人最难逃。

他就是吃这套……该死的吃这套,彻头彻尾地吃这套。

饵里掺了他愿意上瘾的药,被需要、被信任、被允许成为蒋虎的生杀予夺。

他不知道上瘾的本质到底是自己的权力欲还是蒋虎这个人。

他发现这种山楂糖的果肉里藏着未化的核,一口咬碎,牙龈会渗血。而他早就尝过其他的血味,所以安全区一层层码成透明却无法敲打的墙。

他站在人群里却早已把人群像背景虚焦成一片糊色,墙内只剩他自己一个人,连回声都是自己的心跳,稳定、可控、无菌。

他发现得太晚了,酸涩的汁已经溢满口腔,下一步要么是吐掉要么是咽下去,咽下去可能连胃都烧出一个洞,可吐掉就永远不知道它成熟之后会不会带一点回甘。

谢重抵在门把上的手缓缓收回来。

他掐住蒋虎的脖子,五指收拢,虎口卡住下颌与颈项的衔接处,拇指陷入动脉跳动的凹陷旁,其余四指则强硬地扣住他的后颈,把他从自己颈侧那片刚被温存厮磨出来的安全区里拽离。

蒋虎被迫仰起头。

咽喉是一个人最私密的命脉,却不得不亮在灯光下,成为献祭的羔羊。

一只亲手捧到他面前的羔羊。

不,不是。这是一个猎人。

一个连痛苦和脆弱都能化为武器用来捕获他的猎人,一个宁可用鲜血淋漓来证明存在、维系清醒的猎人。

羔羊的颈动脉再脆弱也跳动着猎人的心跳,心跳的节奏是“来抓我、来杀我、来承认我”的鼓点。

谢重的手掐在对方咽喉上,咽喉的主人把全部重量压向那只手,谢重的每一次犹豫每一次心跳失速,都被这个猎人像收纳战利品一样地收进体内。

他痛,故他在。他怕他痛,于是他也在。

他要什么?要已沉下去的那一秒吻住一片废墟?要裂缝不再蔓延?要他成为他的战利品?

蒋虎的“要”最终都会变成他无法拒绝的“给”。他逃不开,挣不脱,他也……不想抽身。

肌肉出于被掌控的生理诚实而绷得很紧,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之下剧烈搏动、贲张,像被倒提的天鹅拉成一条濒临折断的弧线,徒劳又美丽。

蒋虎一点都不反抗,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把控制权当作礼物,一圈一圈缠进谢重的指间。

氧气骤减,这个被掐着脖子的姿势让他显得异常脆弱,他却还要往前凑,眼底的光芒一如日蚀最后的亮环,亮环里迸射出近乎宗教的兴奋。

他的容色更加锋利逼人,宛如极光破空,溅在黑夜里的每一寸都灼人。

谢重撑到最后的那点冷静也彻底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凶狠的欲望。

他低头覆上那片唇,他觉得自己心跳快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一下下砸着胸口。

齿关毫无缓冲地撞在一起,像骨裂的前奏。

被掐住的脖颈限制了蒋虎的呼吸,眩晕与痛楚搅拌在一起,纵容和毁灭来自同一副唇舌,刚刚凝结的伤口被谢重的深吻撕成敞开的红缝。

预期的痛苦化作了真实的感官洪流,带来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满足感。

那一刻灵魂都被挤出肉身,在窒息的零点一秒,他同时体验了神与尸体的双重高潮。

他得到了他索求的一切。谢重强烈的情绪,暴烈的关注,占有的姿态,痛入骨髓的联结。

谢重把骨头都挣得咯咯作响,穿透所有礼貌、理性和退路,他才感到那条锁链是真的拴住了两个人。

他俯身提起那条被自己亲手系上的锁链,像捞起一条终于养肥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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