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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黄金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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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微会杀了他的!蒋虎你他妈被恋爱冲昏头了吧?!

蒋虎顿了一下:“我陪他去,很快就回来。”

“你陪?你陪就能当特效药使?!顾知微千叮万嘱!!”游止气得想挠墙:“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他现在的交感神经就跟个不定时炸弹似的!低温、寂静、联想……哪一样不是爆点?!你陪着就能让这些都消失?!你当你是行走的镇静剂吗?!还有你!谢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跟把谢重往火坑里推有什么区别?

他要是突然发作起来,蒋虎是能现场给他做心肺复苏还是能意念控制他的交感神经?!

蒋虎道:“十分钟,只待十分钟。我保证。”

游止:“?”

游止怒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伸出手指狠狠戳着空气,恨不得戳醒眼前这个被感情冲昏头脑的疯子,荒谬道:“十分钟,十分钟已经足够诱发一次严重的延迟反应!蒋虎!蒋总!蒋大少爷!你的保证在医学风险面前……”

“我会全程看着他。”蒋虎加快语速:“他有任何不适,哪怕只是皱眉,心跳快一点,呼吸重一点,我也会立刻掉头回来,一秒钟都不耽搁。我保证。”

游止:“……”

你保证个屁。

谢重在旁边火上浇油地“嗯”了一声。

游止:“…………”

你嗯个屁。

游止真的服了。

他能说什么?理论上来说他应该义正言辞地说“不”,但他能说“不”吗?

谢重的性子看着安静,给人一种可以拿捏的错觉,实则主意正得很。

安静只是他节省力气的方式,并不代表他没有方向,恰恰相反,方向一旦锁死,他就头也不回,别人连劝说的缝都找不到。

他自己就是不声不响的硬骨头,更何况旁边还站着一个蒋虎,一个不怒自威的护身符。

站着一个蒋虎,所有想规劝、想压制、想绕行的人,都得先抬头看看这座山,再评估自己的骨头硬度是否够格。

游止好绝望。

俩疯子。

游止不得不陪着这俩疯子走了一趟。

他走在最后头,袖子被寒风灌得鼓鼓囊囊,活像只翅膀僵硬的鸟。

真是造孽,他这把老骨头陪他们折腾,他上辈子是炸了银河系吗?摊上这么两位祖宗!顾知微要是知道他把谢重带来这鬼地方,明天就得提着刀来解剖他,要是谢重有个三长两短……游止不敢再想下去了。

职业生涯和血压都在悬崖边上跳舞。

靠。

他错了。游止无比沉痛地反省自己。

他错了,他贴什么心啊留什么空间,他不应该走在前面,他一开始就要走在后面,说小话,哈哈,现在说小话都说到墓园里去了,天要亮了,哪怕等到白天再说这个小话不行吗!

游止搓着手。

这破风刮得跟哭丧似的,寒风裹着松针的冷香和泥土的湿气钻进鼻腔,却激不起半点诗意。

蒋虎和谢重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路上交叠,像一幅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画。

游止在后面,蒋虎略略规矩了一点点。谢重目不斜视地走了一段路,忽而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蒋虎的手心变得很凉。

握得这么紧,在紧张吗?

还是怕他挣脱?

谢重的状态比游止预想中的要好。

他压根儿没有抬头看四周,目光紧紧地盯在两人身上,还行……暂时。

呼吸算不上太平稳,但至少没有到需要掏药的地步。

风大起来的时候,蒋虎会往谢重身边缩一缩,像一只畏寒的猫寻找热源。

“冷不冷?”蒋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是想要去解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低头问谢重:“我把围巾摘下来给你好么?”

谢重立即摇摇头,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指,警告道:“不准。你明天也要戴着。”

除非那片痕迹消干净了。

游止在后面清清楚楚地听到后半句,气的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腻歪,谈恋爱的人都这么腻歪?一个病号还操心另一个病号戴不戴围巾?怎么围巾是这只有一条吗?这俩人真是绝配!这都什么时候了!

心里这么骂着,游止的脚步却下意识加快了些,跟他们拉近距离。

越走近风里的土腥气越浓,一入口鼻就先灌满胃袋,让人条件反射地想起埋了一半的噩梦,刮在脸上又像刀子一般,小而薄,游止被刮得痛了,错觉被人拿着剃须刀片一片片地削着面皮,便觉得这破地方连风都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阴冷。

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每一颗瞳孔都在等人的下一步,等人的恐惧发酵,等人崩溃,等人把背脊露出来,好让下一阵风直接捅进骨头。

两旁的树影在风中狂舞,张牙舞爪地伸过来,把本就稀薄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几盏孤零零的仿古灯杵在路边,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道路,路面上覆着薄薄的青苔和未化的残雪,走起来得格外当心。

“你俩慢点。”游止忍不住开口提醒,视线在谢重身上打了个转,“别逞强!头晕、心慌、手发麻,有任何一点不对劲,立刻、马上、现在就告诉我!听到没?”

千!万!别!在!这!儿!发!作!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急救都来不及!

谢重“嗯”了一声,蒋虎看着他。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对抗环境带来的无形压力上,维持呼吸平稳也在这种压力之下逐渐变得困难起来,他无暇多言。

他们走的是正门,最堂堂正正的路,冷香和土腥一清一浊,混在一起就是埋过东西的气息。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半开的铁门,栏杆上缠满了干枯虬结的藤蔓,藤蔓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仿佛一双从地底伸出的、瘦骨嶙峋的鬼手,饥饿,指节过大,抓空气也像抓替死鬼,任何进去的人都得先被这种气息摸一把肩。

游止的脚步顿了顿,停住。

他看着蒋虎牵着谢重的手一步一步踏进去,他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跟着,认命般地靠在铁门外那棵同样透着苍凉的老槐树下。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八分。

菩萨保佑,耶稣保佑,土地公关二爷,随便哪位路过的神仙显显灵吧。

四下里没有别的响动,只有枝头残雪积得重了,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砸出轻浅的声响。

碑前泼泼洒洒地铺陈着一片覆着雪被的白菊,花瓣冻得发挺,薄得像冰片,边缘泛着冷白,稍碰一下就像要碎开来似的,连带着那点微弱的香气,都像是一声没发出来的叹息。

蒋虎的情绪比谢重预想中的要平静得多。

他松开谢重的手,谢重留下的一点余温被寒风瞬间抽走。

大衣下摆扫进雪泥里,他弯腰去拂碑石上的积雪,一点点把碑前的雪拢到旁边,每拢起一撮就露出底下一寸漆黑的石面,露出被岁月啃噬出的凹痕。

雪粒摩擦石面的细微沙沙声像从很远的海底传来,雪被堆到旁边,垒成一道小小的、毫无意义的堤。

他的动作很慢,很耐心,像在给婴儿擦身又像在拆一封易碎的信,指骨先被冻得发红再被风削得发白,侧脸在雪地反射的微光里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沉静。

外头是无风也无尘的静,里头是整条血管理智与疯狂拔河的轰响。

谢重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掌心朝前,雪粒沾在指缝之间迅速化开。

好冷,下面埋的人真的不在了,上面活着的人也真的还在痛,苍白是因为血都退到心脏里去了,沉静是因为泪也退到心脏里去了。

蒋虎没有再颤抖了。

他的唇色淡得发灰,却抿成一条笔直的线,不给寒风钻进一丝喘息。

痛得太久,已经成为身体记忆的一部分,气候一般,它不再敲门,它住进来,如江南梅雨季的墙根,水迹不声不响地爬上壁纸,一圈一圈晕开,你明知它在却拿不出任何一件干燥的衣服,全部旧日的湿度、温度、气味一起翻箱倒柜,被钝刀切成薄薄的片,贴在骨膜上,不再有撕的利落裂的声响,别人看不见你倒地,却更绵长,也更蚀骨。

它让你在会议里突然走神,在车子里不得不抓住扶手深吸一口气,在深宵里忽然惊醒,让时间无法愈合,只能卷翘、发黑、藏污纳垢。

淡淡的厌倦,薄薄的恐惧,长长的麻木。

蒋虎吸进一口凉风。

碑上的眉眼在积雪拂去后变得清晰。

不知道是谁选的照片,人物的气质与谢重从碎片中拼凑出来的印象有些微妙的差异。

照片里的神情带着一种符合这座老宅气场的高贵与疏离,仪式如被画框钉死的蝴蝶,但细看眉目,那份朗然与生命力却依旧穿透了时光与相纸的束缚。

不是打破,不是撕裂,只是像早春枝芽顶碎青砖硬挺挺地钻出来,裂缝里透出绿,却还让砖保持原先的轮廓。

也许是快门开合的那一秒钟里,他们忽然想到窗外还有一棵梨树,于是睫毛抬高了一点点。

也许是拍照之前偷跑到后山抽了一支烟,唇缝里还留着一点青草的潮气。

老宅要他们做标本,时光想把他们变成黑白,可相纸再旧也封不住那一瞬的氧气和烟雾,他们既属于这座宅子,又永远站在这座宅子的门槛之外。

谢重尝试去读那一瞬的氧气和烟雾。

温如蕴眉心一点朱砂,鬓发轻挽,耳坠宝石,明明是肃穆的黑白照,谢重却仿佛能够看见宝石在光线之下流转的剔透光彩。

她美得很锋利,比温如岚更甚,温如岚尚且带一点圆润的弧度,而她雪亮,雪亮得叫人不敢久视,因为久视就等于把脖子递过去,开刃的匕首寒光一闪,血珠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

蒋虎偶尔流露出来的眼神很像她。

蒋承岳肩背宽阔,即使在静态的照片里也透着一股力量感,仿佛下一秒他就会转身离镜,留下快门来不及追的残影。

他望向镜头外,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野气,像豹子打哈欠时露出的犬齿,危险,但刚好不冲你来,俊美之中有一丝犷悍。

蒋虎的五官轮廓很像他,他又比蒋虎多了一份不加掩饰的张扬。

谢重明白了。蒋虎身上那种矛盾的特质,表面的冷漠克制与骨子里的不驯反叛,在此刻找到了清晰的遗传图谱。

两人肩挨着肩,定格在方寸之间,仿佛一张精心保存的银版照片。背景被刻意虚化,模糊不清,读不出这是怎样一个浪漫温情的场景,但依旧让人觉得他们下一秒就要耳语。

生前并肩作战,死后并置长眠,两张肩膀依旧挨着,只是硝烟换成了尘土,呼吸换成了长风,命运将生命中最璀璨的一段春光强行冻结在了这块冰冷的石碑之上,凡人来扫墓,看见的不是两块冷石,而是一束盛放的干花。

死亡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开启了另一段未知的长途旅行。

蒋虎擦干净手,拎开碑前中央右边的第一束菊花,然后转向谢重,示意他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支东西放上去——那支在来时路上,蒋虎随手从雪地里摘下的黄金茶。

谢重有点懵。

还可以这样?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手里。

那只是一段很普通的植物嫩枝,带着冰雪的气息,芽头还倔强地挺着,青黄的梗子细细的,上面坠着两片边缘卷曲的叶子,叶尖顽强地透着一抹金红,叶面上凝结了细小的冰晶,在雪光之下像撒了一层碎碎的盐粒。

而碑前的白菊铺得盛大,雪压在花瓣上像裹着层冷缎,每一朵都规矩得很肃穆,间距几乎分毫不差,排列如接受检阅的士兵,冰冷,整齐,带着程式化的哀思。

格格不入。谢重的脑子里浮现了这个词。

那么……不合时宜。

“可以这样?”青黄梗子在谢重手里晃了晃,叶尖的金红在雪光里亮得很跳脱,和周围素净的白菊比起来,就像一个冒冒失失闯入了正装晚宴的野孩子。他有些困惑,迟疑道:“那束是你的吗?”

蒋虎把目光平静地移向左边那束白菊,它的花束上系着一条深青色的蝴蝶结。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向那个深青结,“不是,老爷子的。这一束是我的。”

位置,归属,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束花的摆放都有其森严的“规矩”和“位次”。蒋老爷子的占据了中央右侧,他的在左侧。

谢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蒋虎顿了一下,似乎是怕谢重分不清楚这些复杂关系之下的祭品归属,补充道:“我爷爷。外公的我没动。”

条理清晰,等级分明,他对这套把戏熟得很。

谢重看着他。他眼神沉静,没有戏谑,没有疯狂,只有固执的坚持。

他说:“放吧。”

放吧,和我的放在一起。让我在一堆循规蹈矩的冰冷哀悼里,留一点点任性的、属于自己的念想。

与我的血脉相连吧。

谢重弯下腰,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基。这枝黄金茶梗子有些短促,青黄稚嫩,在满目肃杀的白菊与积雪当中如一簇单枪匹马却又生机勃勃的野火。

他小心翼翼地扶正它,让它勉强立在那片被蒋虎亲手清理出来的空位上,说:“你还会系蝴蝶结。”

那个深青结是双层的,打的很标准。

好了,这样就好。

蒋虎就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笨拙又认真地安置那枝小小的“春意”。蒋虎微微笑起来:“我在你那儿很笨吗?系个蝴蝶结都不会?是你不会吧?平时让你帮我打个领带都不肯。”

他把自己那束的白菊也往旁边挪了挪,留出更宽敞的位置。

于是这枝黄金茶就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孩,在肃穆的仪式里占了个最显眼的位置。

他需要这份鲜活的闯入来对抗那些年复一年将他冻僵的仪式感。

他不要谢重再只做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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