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谢重抬头看向蒋虎。
对方的侧脸一半浸在宫灯晕开的暖光里,另一半却沉在假山投下的浓影之中,眉峰仍微微蹙着,提起叔伯时的疏离与厌恶还没有完全散尽,此刻又揉进了几分难掩的退缩。
他说:“去。待会打发走游止就去。”
墓园里的压抑,大概不是眼前这些花里胡哨能比的。
那里没有眼前这些披着华美外衣的阴沉,没有绿得发贼的假鸟,没有缠着银丝像戴孝的垂柳。眼前这些明码标价,按斤称。
那里,那里可能只有冰冷的石碑和化不开的沉默,可能是蒋虎藏得最深的地方,可能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常去触碰。
石碑冷到不近人情,沉默则像一块湿毛巾,死死捂住人的口鼻。
无论人类如何运筹帷幄,到那里都只剩下一个动作——绕路走。
因为那块碑不会鼓掌,也不会让道。
谢重其实依然不确定他这个提议是什么意思。
是分享最私密的伤口,还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意思?
是邀请,还是测试?
展示之后,是否允许他伸手去碰?
谢重分不清蒋虎的本意,蒋虎也没有说,于是那句话就像是没有写答案的考卷,空白处都是悬崖。
情势所迫,交易双方仍有一方清醒,清醒那方却往往也不是赢家。
图钱、图资源、图庇护,都在合同范围之内,银货两讫就能够散场。
只要人不抬头去看月亮,地上的铜板便足够让人笑出声。
可偏偏有人抬头,偏偏想多要一张笑脸、一句晚安、一次回头,伸手去摸对方胸口里那团无名的火,于是赔尊严、赔期待、赔“我以为你会不一样”。
天真,贪心,找死。
找死。
可谢重依然想侵入那片安全距离,想试探蒋虎肯向他敞开多少。哪怕这一步踩下去发现不是柔软草地,而是新翻的泥坑,里面埋着更锋利的碎玻璃。
影子若拉得一样长。
影子若一长一短。
蒋虎眼底的犹豫晃了晃,“那里……”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谢重激他:“不方便?”
蒋虎:“……”
蒋虎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要在他掌心捏出个印子似的。
谢重挣了一下,被他更用力地逮在手里。
犹豫被怒意烧得噼啪作响,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困兽,明明想龇牙反击,却先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我到底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不方便了?”他不悦道:“没有什么不方便,你不要总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谢重。”
他想。他特么的想疯了。他想让他站在他们面前。
谢重在他掌心挠,状似体贴地给他铺台阶:“我没有。你不想去,直接说就可以了。”
蒋虎:“……”
蒋虎火气更盛,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谁不想去?”
他的头低下来,凑近,他们的鼻尖轻轻相触,他们的呼吸渐渐交缠,他们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叠成一团,他的肩膀吞掉了谢重的半边身体。
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破罐破摔一样地自暴自弃:“我只是觉得……”
他顿住了。
他比谢重要稍微高一点,这一秒钟所有声响都被近在咫尺的舌头没收了,只剩呼吸在彼此唇边“嘶嘶”点火。
谢重抬起眼睛,睫毛扫过他的颧骨处,似蝶翼振翅,也似两柄薄刃轻轻交击,爆出看不见的火屑。
不是疼,是麻,从鼻梁窜到尾椎。
他能够很清晰地看到蒋虎眼睛里的情绪,惊、怒、慌,甚至一点点……被纵容的脆弱。
过去这些碎片都被焊死,没有人敢凑近看,今天却被他一根根手指轻轻掰开,防御系统被他拆得七零八落。
蒋虎大概从来没有这样被人逼到角落过,谢重近来连续三天都这样,把蒋虎逼进自己目光形成的小方格里,四壁都是他的视线,蒋虎在他面前弱势许多。
这种弱是一种让渡,他让渡得心甘情愿,别人不能看的东西我给你看,别人不能踩的界线我让你踩。
谢重以前不这样,谢重也知道蒋虎不这样,以前两人各守一条无形楚河,一个永远俯视,一个永远平视。
但他依旧顺口接上了蒋虎的话,语气平静,给出一个礼貌的、可供转圜的问号:“只是觉得什么?不合适?”
轻到极点也重到极点的反问。
带他去不合适?他还不配踏入那个领域?
蒋虎盯着谢重的眼睛,狂风穿过假山石缝的呜咽声代替他发出了无声的嘶吼。
他想去吗?他真的想去吗?想去见他的父母?想踏入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窒息的地方?
他真的害怕谢重点头是出于迁就、责任、怜悯……总之所有乱七八糟让他受不了的东西。
别去……不,求你……去吧。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这种矛盾像两股巨力一般撕扯着蒋虎,把他心脏最中间的那根血管勒得发白。
如果谢重不去,他一辈子都会怀疑谢重留在他身边,只是因为别的。
谢重目光直直的,声音很勾人耳朵,说,蒋虎?
蒋虎实在耗尽了伪装的力气,觉得自己跟喝了口酒似的。他垂下眼帘,避开了谢重过于清亮的目光,照实说:“觉得你可能……不想去。”
这是实话,剥去了所有掩饰的实话。
他交出了底牌,将自己最脆弱的不安暴露无遗。
忽然之间,那个永远俯瞰的人自己蹲下来。谢重的心脏便找不到原来的落点,只能轻轻地撞一下,有点酸,有点软,猝不及防地塌陷一粒尘,胸腔里所有坚硬的成见都松了绑。
心疼的酸,兵解的软。
“哦。”于是谢重也坦荡地点点头,忽然仰起脸,飞快地在他唇角碰了一下,然后又迅速低下头,仿佛刚才那个大胆的举动只是错觉,只说:“我想去。”
一触即分,快得让蒋虎来不及反应。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酒精一般的辛辣一直麻到胃里,他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高空走索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晃动的缆绳,这一瞬间蒋虎的占有欲来得毫无章法。
一种更锋利的情绪冒头,不是“我想要”了,是“我不能让”。
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他瞥了一眼前面的游止。
牵手不够,他想做点别的。他觉得好痒。
他那些精准、克制、四两拨千斤的招式在谢重面前全部失灵,他久违地感觉到骨头缝里有一万只蚂蚁在行军,它们循着血管往上爬,爬到锁骨、耳后、颈动脉,一路啃咬他引以为傲的理性。
牵手只能按住其中的一条蚂蚁纵队,他想跌进更低的地方,旧疾像瘾头也更像一道被重新撕开的缝合口,他依赖谢重的体温,过去有一段日子,谢重仅仅只是呆在他身边就可以安抚他。
谢重看见蒋虎的咬肌动了动,皱眉道:“你说了不咬。”
蒋虎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没有,没咬。”
刻意堆砌的冷意倏地泄了个干净,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干涩,蒋虎舔了舔嘴唇,从那个亲吻里尝到一种近乎眩晕的紧绷感。
“……想去?”
被扔在沙漠里的人,一杯水根本浇不透干裂的喉咙。
他需要再确认一次,就好像刚才的那个吻和那句话都只是他濒临崩溃时的幻听。
谢重“嗯”了一声,也确认道:“别咬。”
“真的没有。”蒋虎望着谢重那一小片锁骨的山脉,道:“你再亲一下就知道了。”
谢重挑起眉,停顿了两秒,问道:“到了那儿你也这么耍流氓?”
手环在这时彻底安静下来,屏幕上偏红的光灯最后闪烁了几下便全然褪尽,归于平缓。
“亲一下就叫耍流氓了?”蒋虎点了点头说:“你现在牵着我,刚刚掐我的脖子,昨天把我摁在墙上,前天非要我脱衣服、脱领带、蒙住眼睛,你是什么?”
谢重:“……”
谢重:“…………”
谢重:“?”
“闭嘴。”谢重冷脸道:“不去了。”
蒋虎立刻颠三倒四地说:“去,去吧。我不讲了,事儿都你干了你还不让讲?你讲不讲道理?你答应我的。”
谢重不冷不热地问:“我干什么了?”
他这架势下一秒就要转头走人似的,蒋虎把下巴埋进围巾里亲了一口,顶着一张性冷淡的脸庞说:“没有,你没干什么,我过敏了,掐的咬的红的紫的,它们自己长出来繁殖的。你围巾里有一点点香味,你晚上喝完药之后吃糖了?”
谢重:“……”
谢重服了。
谢重一向说不过他,很果断地选择闭口不言。
蒋虎微微歪头:“什么糖?”
谢重否认道:“没吃。”
蒋虎又吸了一口:“槐花蜜?”
谢重侧过头,不太自然地说:“嗯。”
槐花蜜好像慢慢被酿成了暗语,从哄人的工具变成被哄的借口。
第一次是蒋虎胃疼,那会儿谢重不好直接让他吃药,哄小孩似的哄他喝了一杯。那晚他们也第一次同床共枕,不是做,只是躺。
第二次是蒋虎吃药,药片雪白,排队等着咽,他忽然看向谢重,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蹭谢重的腿,蹭的谢重想起他们不久前放纵的欲望,谢重浑身发烫,臂弯出汗,耳眼里满是水声。
后来次数多了,顺序也倒了,角色悄悄对调。
蒋虎又问:“想我了?”
谢重攥紧他的手指,咬牙道:“……你来劲儿了是吧?”
蒋虎把自己压得很低:“你好好说么,一句好听话都不给我听。”
“谁不好好说?”谢重道:“谁那么拐着弯地问?我说我想去不是你想听的?”
蒋虎很坦诚,不带一点遮掩地说:“是,是我想听的。我拐弯了?我说我很想你,重仔,是你自己没反应。”
谢重:“……”
他还要怎么有反应?
谢重气的笑了一声。
蒋虎被谢重那个吻和那句“想去”卸掉了最后的犹豫和顾虑,但话虽然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还是怕出问题。
谢重原本打算等游止例行检查完毕离开了之后再和蒋虎悄悄过去,蒋虎却在一个岔口直接和游止提了。
游止:“?”
游止:“……”
游止:“…………”
他张了张嘴巴,半天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们俩是不是被风吹坏了脑子?!别那么疯行吗?!”的不可置信,显然被这突如其来且堪称惊悚的提议劈了个外焦里嫩。
凌晨三点!
刚刚经历过手环连环夺命call!!
带一个PTSD还没有完全脱敏的病人去寒气重得能冻裂骨头的地方?!
他简直想撬开这两位的天灵盖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现、在?!”足足一分钟之后,他的声音才终于找回了调门,却劈了个惊悚的高音叉:“刚才是谁的手环红得像过年挂的灯笼?你带他去?!你是嫌他PTSD发作得不够快不够狠是吧?!你想给他来个沉浸式的刺激体验?!”
那片地方黑得跟泼了墨似的,阴气重得连月光都钻不进去,冷、静、压抑、死亡意象……全他妈是高能触发源。他带他去那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