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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四季轮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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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一眼看穿。

他层层包裹的伪装,冷硬傲慢游刃有余,都在这种平静的目光之下变得透明。

所有这些被他撕成碎片分别投放在不同场合的自己,被谢重轻轻拾起,对上了编号,拼成一张完整却又带着裂缝的脸。

蒋虎忽然听见自己的回声原来那么哑,忽然就不想再硬撑。

他张开手臂,带着一点寻求庇护的意味,将自己完全卸进谢重的怀抱里。

谢重抱着一副宽阔的胸膛,眼神稍稍变化,吻了一下他的侧脸。

“嗯,有一点。”蒋虎承认了,温顺地闭上眼睛,声音闷在谢重的肩上:“……年年都是这场雪。”

累到听见怀念都会觉得像是泡沫。

你陪着我吧,你留在我身边吧。

命令在恐惧面前毫无用途,只有乞求还能勉强地拴住一个人。

蒋虎收紧手臂,像要把谢重直接吸进骨腔,好让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能撞见对方的回声。

他一路踩着自己的影子走来,终于碰到另一个会喘会颤会回抱自己的活物,便几乎失去理智,只剩下动物级别的贪婪。

年年都是。

道尽了时光流逝却依旧伤痛的无力感,一条看似向前实则原地打圈的线每天都会割几滴血,割到站立时都带着微醺的晕眩,割到把活着本身变成一件需要刻意练习的技能,割到西西弗斯循环往复取消了所有的倒计时。

推上去,滚下来,再推上去,还是滚下来。

谢重以指腹梳理倒竖的毛刺一般轻轻抚过蒋虎紧绷的背脊,背脊那一道经年紧绷的肌腱是整个自我要求的刑具,可再尖利的爪牙和再厚重的铠甲都改变不了应激的生理事实。

他说:“歇会。”

“啊。”蒋虎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蹭着他的脖颈亲,“歇多久?”

他又开始耍赖了。

谢重环着他,谢重将他整个人都更密实地圈在自己的气息里,谢重的纵容让他变本加厉。

谢重说:“不是什么事情都要有一个期限的。”

铁门外的游止望进去看得直皱眉头。

夜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冻得他一个激灵。他掏出手机,对着风雪里那两个依偎的身影快速地拍了一张照片,手指冻得有点儿僵,戳着屏幕发给顾知微:【看看这俩,大冷天在墓园搂搂抱抱,生怕冻不死自己。】

打完字,手指悬在发送的按钮上,他又觉得不妥。

点开照片放大细看——昏蒙里,天地之间的雪光快要寿终正寝,两人的肩膀抵肩膀,仿佛脑袋太重颈托不住,就干脆堆在对方肩窝,那里有颈动脉的跳动,像极小的一盏灯,灯让心脏贴着另一颗心脏,听彼此的生命“咚、咚、咚”地敲。

游止心头的那点儿火气被这个画面浇熄了大半,叹了口气,长按删除。转而发了一条:【人没事,放心。】

等两人磨蹭着出来,游止立刻分了一个暖手宝塞进谢重怀里,“赶紧捂捂,这鬼天气,真冻出肺炎有你们受的!”

谢重低声说谢谢,接过来,触手滚烫,暖意在掌心里炸开。

他侧过身,很自然地把暖手宝往蒋虎那边递了递。

游止:“……”

游止快气晕了。

蒋虎只微微摇了下头,看着谢重苍白平静的脸,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你自己拿好。待会喝一点姜汤好么?今晚吹的风太多了,驱驱寒。”

谢重不太喜欢姜。

准确来说姜葱蒜香菜他都不太喜欢,借个味可以,尝一点也行,汤里漂两片、蒸鱼垫几根、在热油里走一遭变甜变软,他睁只眼闭只眼能接受,甚至觉得去腥挺到位。

但真吃到本身就不行了,那股味道实在谈不上愉快。

他下意识抿紧了唇。

不高兴了。

蒋虎哄着说:“就一碗。”

游止在前面“啧”了一声,没有回头。

“说悄悄话说没完了?说上瘾了是吧?能不能回去说?这风雪地里是能开茶话会还是怎么着?冻得我耳朵都要掉了!姜汤必须喝啊,没得商量,谁不喝明天加双倍黄连。”

蒋虎确认着那句“姜汤”和“黄连”有没有让谢重更不高兴,声音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疲惫,敷衍道:“行啊,没人留你。门在那边,游医生自便?”

游止:“……”

游止被他这副累到懒得装的德行噎得彻底没有脾气了,背影都透着一股“我他妈上辈子欠了你的”悲愤。

寒风把他咬牙切齿的嘟囔断断续续地送了回来:“……必须喝,都给我喝……最好加点砒霜……靠。”

蒋虎的院子坐落在跌水瀑里,拾级而上,月洞门的轮廓被描得发亮,似一幅镶了银边的剪影,安静地悬在夜色之中。

谢重跟着蒋虎穿过去,回头望时,庄门的飞檐在黑暗中勾勒出繁复的轮廓,远处模糊的山影翻转不停地静止,令人生出一种身处远古黑夜的幻觉。

而近处覆雪的水院被月洞门框住,穿过月洞门便如同穿过了莽莽荆棘,门内是另一种不合时宜的澄澈与安宁,浓淡相宜,留白恰到好处。

谢重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里与老宅其他区域那种堆金砌玉、雕梁画栋、恨不得把每一寸空间都塞满权力符号的窒息感截然不同,有人在这片腐朽的富贵锦绣里劈出了一角只属于自然的呼吸。

布局开阔疏朗,廊柱只是素净的原木色,裸露着木材本身的纹理,没有描金绘彩。几丛细竹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却姿态清矍的竹竿,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旁还有几株黑松顽强地绿着,墨绿的松针上积着薄薄的雪,绿得深沉,白得洁净。

一切都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质朴与生机,一种被精心呵护的野趣。

谢重几乎能够立刻确认这必然是温如蕴和蒋承岳的手笔,而蒋虎固执地保留这样一片充满生命力和诗意的飞地,便足以说明这里是他在老宅中唯一能喘息的角落。

谢重无意识地放松了一点。

绕过一方半掩的竹丛,跌水瀑的全貌撞进眼里,水流此刻已经被严寒冻成了一挂巨大的冰瀑,层层叠叠的冰棱如同凝固的泪水,又如水晶砌成的帘幕,在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芒。

游止一进门就立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逃离了某种无形的监牢,他的心情轻松起来,视线在壮观的冰瀑上打了个转,又落回到水边光秃秃的竹丛上。

他惋惜道:“谢重,你应该夏天过来的,冬天冻上了没那么漂亮。夏天的时候水里映着婆娑的竹影,风一吹,水波荡漾,树影也跟着晃啊晃,满眼都是绿意,搬个小椅子坐在廊下,方寸之地就能望见千里之外的山峦起伏,心都能跟着飞出去!哪像现在,冻得跟个大冰坨子似的,就剩个壳儿好看。”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缩了缩脖子,美景诚可贵,温暖价更高啊。

蒋虎“嗯”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柔软,像被某个温暖的记忆触碰了一下。

他和谢重说:“……我妈妈喜欢摆弄这些,竹子种在月亮底下,影子落在水里。”

他脑海中模糊地浮现出那个小小的自己。

他喜欢猫着腰缩在茂密的竹丛后面,屏住呼吸。温如蕴明明知道他在哪儿,却偏要故意绕着水院慢慢地走,声音带着笑意,清亮地穿透竹叶的沙沙声:“藏得真好啊,小老虎藏到哪里去了?再找不到,你爸可要把你那份香喷喷的糖醋小排骨全吃光咯!”

他躲在阴影里听着她的威胁声从水院这头悠然地荡到那头,伴随着潺潺的水声和竹枝被风拂动的轻响。

几岁?那是几岁呢?忘记了。

三十年前吧。

谢重盯着蒋虎的侧脸,说:“冬天也好看。”

冰瀑是剔透的琉璃,竹影是遒劲的墨笔,雪是纯净的留白。四季轮转各有其无法替代的美丽与力量。

“好看好看好看,”游止对这种滤镜八百米厚的情侣彻底放弃治疗,“水底下还有块大黑石头,形状像头趴着打盹的老虎,你两个小时后起床,太阳出来照透了冰层更好看。抓紧吧我的祖宗,咱能别杵这儿喝风赏冰雕了吗?”

蒋虎依旧没有分给游止半个眼神,解释道:“是我爸不知道从哪个深山里搬回来的一块灵璧石,我妈说他眼神不好,像猫。他们喜欢折腾这些。”

他说着,视线却在这一刻主动放低,如高空盘旋的鹰突然收翅,落在谢重的肩头。

他想把这片私域向谢重彻底敞开,让他留下痕迹。

就像雄狮让伴侣在自己领地留下气味,从此风吹草动都先经过对方的呼吸。

又像深海怪兽把珍珠含在伤口,让疼痛发一点光,证明不是孤岛。

痕迹越深,他越安心。

进到屋里,暖气似柔软的毯子一般猛地裹上来。脱外衣时蒋虎停顿了一下,耐心地等着游止一边嘟囔着“冻死我了”一边搓着手快步走进去,身影消失在转角。

直到确认游止听不到了,蒋虎才补充道:“你也可以折腾。”

想拔了竹子种玫瑰?想砸碎冰瀑听个响?想把老虎石捞出来晒太阳?都可以,都随他。

蒋虎想看他在这里留下痕迹……证明他愿意接受他的世界。

一种算得上过分诚恳的语气,诚恳得像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交接仪式。

谢重脱羽绒服的动作顿了顿。

他捏着拉链头,冰冷的金属触感变得格外清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转头看蒋虎,而蒋虎看着他的眼睛,看得很认真,确认他有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分量。

他确实没有听懂蒋虎那句话的分量,或者说,不敢完全听懂。

蒋虎道:“整座园子以后都归你管,你可以随便折腾。”

你受的伤,会有人先一步喊疼。

你闯的祸,有人会跟着收尾。

谢重的胸腔里浮起一层潮湿。

蒋虎那张脸不只是静态的好看,而是一种寂寂的流动,人一旦踏进去就会被暗暗地卷走,白天可以假装桥上的行人,夜晚却听见水声在耳廓里涨潮。

水流没有半点喧哗,却因此更加不可抗拒。就像他抬起眼睛的一瞬间,他根本不用做任何表情,睫毛一垂就是暗涌,嘴角一动就是汊湾,谢重就感觉已经被漂到了很远的地方。

它带走落叶,带走月光,带走谢重投进去的那颗石子,还给谢重一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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