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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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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

谢重竟不由自主地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蒋虎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随手撒下一粒瓜子壳,可落在谢重的耳朵里,却烙得心脏“滋啦”一声。

这四个字等于把整座园子的生杀笔都递到了他手里,花可以砍,树可以挪,亭可以拆,人……也可以换。

权限大到僭越,却还偏偏要用一个“折腾”来包装。

他复读那两个字,就像把毒药放在舌尖掂量。

他掂量不出,就试图把蒋虎这句意味不明但重若千钧的许诺挡回去,声音有些发干:“折腾什么?我连顾医生的多肉都养不活。”

顾知微非常喜欢多肉,游止吐槽她家简直被多肉殖民了,阳光充足的地方全都是多肉军团。

她有时候会把一些好养活的品种送给病人,美其名曰绿色治疗——看看绿色能够舒缓神经,降低生理指标。

浇浇水能够培养一点儿可控感,看着新叶子长出来能够有点儿小确幸。

可控感和小确幸是心理免疫的疫苗,足以对冲“我什么也左右不了”的无力。

每一片新叶的诞生都是“当下此刻”的可见物证,抗抑郁药要两周才起效,多肉却只要七天就能冒出芽点。

大脑对即时反馈毫无抵抗力,一个微目标的达成就可以提高多巴胺与血清素分泌,对抗脑子里那些停不下来的负面念头。

叶片肥厚程度和颜色变化梯度的微生态,都可以完成一次客体我与主体我的握手:“我给出去的关注,会以另一种生机回到自己身上。”

顾知微甚至郑重其事地让谢重写植物日记,记录叶片的变化和心情。

但是谢重浇水施肥通风晒太阳全凭心情,晒最烈的太阳还一次浇透到烂根,顾知微的宝贝到了他这里大病小灾不断。

那一盆据说是顾知微珍藏的“桃蛋”,原本粉嫩圆润身价不菲,到了他手里,叶子噼里啪啦地掉,最后掉的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两片,蔫头耷脑,颜色灰败,活像遭了霜打的小可怜。

这件事以顾知微痛心疾首的批评收场,他还写了一篇内容深刻的反思报告。

大概一百字吧,顾知微看了十来分钟,字没一个站直的,横竖撇捺各唱各的调,有的往左歪,有的往右倒,顾知微气的问他练的什么行草,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啊?

蒋虎也知道那桩多肉惨案,提起来又觉得好笑,还是看着他,语气里却连一点儿觉得哪里不对的意思都没有,说:“随便你,都可以。我不会让你反思的。”

没有应该,没有不应该,你拥有绝对的特权,你可以豁免一切世俗的评判和规则。

“真的养不活。”谢重瘫了脸,又避开重点强调了一遍。

那些竹子、冰瀑、甚至水里的石头都是最耐得住时间的东西,都带着前人的痕迹,蒋虎这样说话,说“你也可以折腾”,听起来就像是在说“这里也是你的”,你可以像主人一样对待它,哪怕破坏它。

某种疆域随着这句话扩张到谢重脚下,他感到一种……甜蜜的惶恐。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授权,通常人们做错事情,社会就会递上一面镜子逼人照,让人疼一下,好确认彼此还在同一套规则里。

现在对方把镜子砸了,你做什么都不叫“错”,免除一切世俗引力的同时也免除了一切可以抓住的扶手,世界对你关闭了“后果”这个功能。

“没关系。”

蒋虎伸手替谢重把羽绒服挂在衣架上,还故意蹭过他后颈的皮肤,再抚平衣领处的褶皱,换来对方一个微不可察的瑟缩。

“院子里的竹子,我小时候精力过剩,疯跑起来没轻没重,踩断过三棵。他们也没说什么,就是找来一把小铲子塞给我,指着被踩坏的地方让我自己挖坑埋了,‘踩都踩断了,也算给它们留个全尸,入土为安’。”

破坏本身在这里是被允许的,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带着尊重的善后。

谢重在他这里同样拥有犯错和搞砸的权利。

谢重:“……”

谢重脸上写着“不太相信”四个字:“你小时候是这种风格?”

他是看过那些小小的、认真的、大笑的、恣意的影像碎片,但他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蒋虎会笨拙地挥舞着小铲子,吭哧吭哧地在泥地里挖坑,小心翼翼地把断掉的竹子放进去,再郑重其事地埋上泥土的情景。

那些影像让他感觉是另一个时代,蒋虎说的话让他感觉是另一个空间。

“风格?我是什么风格?”蒋虎很微妙地挑了一下眉:“我在你那里被归档成什么风格了?”

玄关那面宽大的穿衣镜中映出两人挨得极近的身影,他的身影几乎将谢重笼罩,谢重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是被悬在了空中。

谢重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拐角,“你站好点。”

蒋虎:“?”

“又翻脸了,又不是你刚刚非要跟我动手动脚的时候了。”蒋虎微微歪头,笑出一声气音:“问你话呢。编号多少?偷偷给我排危险级了么?还是易碎,勿近?”

谢重“啧”了一声:“易燃易爆,禁带火种。”

“哇。”蒋虎压着声音问:“那你还一路明火执仗地闯进来?”

谢重:“……”

他觉得蒋虎这个人的逻辑真的很神奇。

谢重十分诚恳地问:“你在商场上谈判的时候有没有试过把人气死?”

蒋虎也很诚恳地问:“你跟谁学的拐着弯凶人?”

“跟你。”谢重伸手想把他推开,“我进去,往旁边滚滚。”

蒋虎一副就跟他这么耗着的架势:“不给个回信?”

得了,又绕回去了。

谢重没有说话,他有点儿接不下去了,三四秒之后才说:“那不一样,竹子是自己长的,多肉是……”

是需要精心呵护的。

竹子可以风里雨里自己拔节,旱了涝了都活得成,没有人浇水也能够青翠。

多肉却像是刚刚出生的猫,一口水喝多一点太阳晒多一阵风吹久,就软成一滩泥。

他已经亲眼看过本来圆鼓鼓的身子几天的功夫就瘪成了褐色的纸团。

这些需要精心呵护的东西他实在没有底气去碰。

这里布置的一草一木也是精心被养育的心血结晶,它们带着心意和期许,它们一株一株地搬进来再一寸一寸地安下去,它们活着,就像是替那些离开的人继续下去。

它们是需要负责的。

蒋虎不由分说地打断他:“没什么不一样。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养死了就换一批,不想种了就挖掉,改种野草都行。”

谢重:“……”

谢重服了:“什么野草还要种?”

野草天生天养,最贱也最韧,向来是被除的对象。

蒋虎居然特别认真地罗列起来:“蓝羊茅是银蓝色的叶片,狼尾草夏秋会抽出黑紫色的花序,血草春绿、夏红、秋深紫,粉蒲苇有毛茸茸的羽穗,蓝苔草匍匐成毯,金叶苔草则是亮黄色的叶片,雨越多色越艳,麦冬墨黑叶片镶金边,耐阴耐踩,梯牧草的花序蓬松得像狐狸尾巴。”

谢重:“……”

谢重听完沉默了三秒,蒋虎看着他的目光很冷静,似乎还想再积极地继续说下去,同时又隐隐带有几分探究的意味。

他说:“我只记得这些了,反正你想要就有。”

他的眼睛里面有纵容有期待,也有挽留。纵容是默许拆毁,期待是相信重建,挽留是怕对方连拆毁都懒得动手。

他要的是谢重在这里留下的存在感,他要的是谢重愿意参与他人生的证明。

哪怕他把它们变成一片荒芜,那也是属于“我们”的荒芜。

他看着谢重的眼睛,他坦诚赤裸如婴孩,他说:“你在我这里不用写反思报告,重仔。”

他的眼睛仿佛是一对软绵绵的、任人掐碎的泪腺,指肚一压就陷下去。

谢重的心跳开始不规律地震动。此刻就好像那些不敢肖想的念头都敢悄悄地冒个头了。

连笨拙的权利都被允许,连搞砸的资格也被保留。

他扛不住,最后他还是应了一句:“……知道了。”

很含糊的声音,像是被暖气蒸得发困。

蒋虎满意了。

他伸手捏了捏谢重泛红的耳垂,这片肉烫得惊人,宛如藏了一粒烧红的炭。他捏在手里就不想再动了,说:“你脸红了。”

谢重:“……”

旁边就有镜子,但谢重不想去看,谢重努力地分辨了一下他是逗弄还是嘲讽,还没有辩出个所以然来,他又说:“想亲。”

谢重:“…………”

他真是有病才跟他在玄关这里鬼扯。

蒋虎显然非常享受这种能够轻易扰动他的感觉,赶在他炸毛之前明知故问地请示:“我可以脱围巾了么?”

“脱。”

谢重把他的手拍开,偏过头去舔了一下嘴唇。

蒋虎没有再逗他,自己抬手解了围巾。

针织物在暖光里晕开了一层柔和的光感,他不疾不徐,绕了两圈才彻底松开,如同卸下一层矜持的伪装。

围巾滑落的那一瞬间,谢重忍不住拿眼角往他颈间瞥了一下。

先前他用唇齿点起的一簇火,烧出了半弧的余烬。

……格外靡丽。

蒋虎平日里总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神像,高高在上不染凡尘,凛然又不可侵。

那片余烬却恍若晚霞残留在神殿穹顶,提示信徒这截脖颈会在别人的舌尖上化成一汪水。

神明倒没有轰然倒塌,却被慢条斯理地吻下来,指印捏碎神性,齿关咬开戒律,最后只剩一点儿朱砂似的罪证钉在颈动脉上,每一次心跳都在为那场私人的渎神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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