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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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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的眉心飞快地蹙了一下,靡丽的余烬里锁着一声低到发颤的喘息,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声喘息就响在了他耳边,继而往他的耳朵里灌进了一口滚烫的呼吸。

他强迫自己转开脸,假装去看墙上挂着的画,等着自己躁动的心和血平静下来。

那是一幅泼墨山水,笔锋苍劲,墨色浓淡相宜,可磅礴的意境却把无处安放的动荡放大成天地洪荒,让他那点儿克制在千山万壑之间显得更小、更可笑。

谢重有点烦躁,抬脚就想走人。

他想给自己降温,结果画里也是翻江倒海,借山雨替他下,借瀑布替他泻。

蒋虎脱去外衣,很放肆地从后面擒住他亲了一口。

谢重:“……”

这一下有一种少年人第一次翻墙逃课一样的青涩感。

好像教室后门的小窗,班主任随时可能探进头来,又好像家长就在客厅,楼梯随时可能会响。

两颗心在捶胸口,谢重没有动,蒋虎就又含了一下自己垂涎已久的耳垂,像个受了宠的小孩儿。

解了围巾,颈间的那片痕迹便无所遁形,游止和屋里的几个人反应各异。

但显然是惊愕的,显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脸上的表情高度概括一下就是惊呆了。

侍立的人瞬间垂眼。

游止的沉默震耳欲聋。

蒋虎以前这一晚基本都在墓园度过,厨房二十四小时常备姜汤是惯例,温在炭火上随叫随到,此时端上来就行了,没多费事。

蒸汽袅袅浮荡,偏散不去客厅中骤然凝固的诡异气氛。

谢重捧了一碗,皱着眉小口啜饮。

辛辣的姜味冲进喉咙,他抬起眼睛,冷淡地刮过一圈人。

私藏的神像原本仅供自己亵渎、涂抹、亲吻、撕咬,此刻却被暴露在无关者好奇或惊恐的目光下审视,他不太高兴。

好奇把神像降格为标本,惊恐又把神像升格为洪水猛兽。

有人一接触到他的视线便慌忙地低下头去,那一秒的对视里,对方读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羞耻,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但游止不同。

气晕的游医生无视了那种更可怕的东西。

游医生的眼睛都特么快要瞪出镜片了,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直直地指着蒋虎敞开的领口。

“我……我说你戴什么围巾呢!!脖子!颈动脉!你们!”他难以置信又十分惊恐,气得上气不接下气:“……颈动脉!那是颈动脉!我的蒋大总裁!你当是你家后院的老树皮随便啃?那地方皮薄得跟纸似的,底下就是给大脑供血的主干道,知道那玩意儿多金贵吗?知道它受刺激会怎么样吗?!真要是没轻没重……你们俩疯了是不是!”

他的吼声居然能在客厅里撞出回声,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纷纷专注地研究起地板缝里可能存在的宇宙奥秘。

蒋虎很镇定,还懒洋洋地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廓,眉峰微蹙:“小声点儿,爱护爱护你的嗓子,你年底还得靠它唱K呢。也爱护爱护我的耳朵,我是病人。”

游止的暴跳如雷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甚至是愉悦的。

至于危险……他享受那种濒临极限又被谢重拽回来的感觉。

“我小声点?”游止差点把手里的空碗捏碎了砸到他脸上去,“你让我怎么小声点?!蒋虎!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这地方!这地方能瞎碰吗?!你俩是属狼的还是属吸血鬼的?力道!角度!稍微偏差一点点!压迫到颈动脉窦!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哇!他立刻就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混乱不堪的中午,这俩混账身上的痕迹简直惊天地泣鬼神,跟刚从野兽笼子里搏杀出来根本没有两样!

一个高烧不退,一个持续低热,折腾得人事不省人仰马翻的场景历历在目!

谢重都没能起得来床!游止进门后刚要浮想联翩就发现原来不是春宵是他妈的肉搏,淤痕、齿印、掐痕……由浅入深,由外到内,离主动脉和气管都很近,下手再重一点立马就能上社会版头条。

蒋虎也好不到哪里去!纵横交错全都是抓咬踢踹的痕迹,活像被猫群围攻的猎物,结果蒋虎甚至还顶着衬衫领口那一点儿若隐若现的暧昧被传得沸沸扬扬,衍生出一百零一个香艳又惊悚的版本。

游止那次被气得够呛。

蒋虎以前在床事上从未如此失控过,至少游止就从来没有见过蒋虎身上有过这种堪称战损的痕迹,他以专业的目光扫过去,却找不到一句编码能够归档,所有伤口都拒绝在病历上坦白,他一度只能把这种匪夷所思的激烈归咎于他们之间该死的、互相刺激、纠缠不清的病症在作祟。

两个人都把自己最溃烂的部分当作诱饵,以钓取对方更加溃烂的回应。世界上没有药能够抑制这种互相刺激的抗体反应,也没有手术能够切除这种纠缠不清的恶性增生。

蒋虎说:“知道了,下次……”

“你还想有下次?!”游止真的要跳起来了,“蒋虎我告诉你,我严肃地警告你!我郑重地警告你!没有下次!绝对不允许有下次!颈动脉窦颈动脉窦那地方不能乱碰,颈动脉窦是绝对的禁区!禁区你懂不懂?!压力感受器受刺激会直接引发心跳骤停!血压骤降!瞬间晕厥甚至猝死!真出了事我可救不活你俩!到时候报告上怎么写?!‘因激烈性行为导致颈动脉窦受压引发心源性猝死’?还是‘因不当亲密行为导致意外’?!你自己听听这好听吗?!丢不丢人?!蒋虎!蒋总!蒋三爷!您丢得起这人,我他妈还背不起这口锅!!!”

他气得肝疼!

旁边的人忍笑忍得好辛苦。

谢重则趁着这一阵间隙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点儿姜汤灌下去,蒋虎顺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喝了小半杯,又把杯子还给了蒋虎。

剩下的半杯被蒋虎喝掉了,他看着谢重这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

他看了看谢重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暴跳如雷的游止,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真诚地困惑道:“游医生,你这火气……光逮着我一个人燎?”

他顿了顿,下巴朝着谢重微抬了一下。

“每次不管出了什么事,你们都好像自动把他摘出去了?他看起来……很人畜无害?连这种装都懒得装的时候,你们也舍不得说他一句?”

谢重的攻击性绝不逊于蒋虎,只是他身上比蒋虎多了一种易碎品与危险品叠加的悖论气质。

非必要时刻,他连嘴角都懒得弯。

可奇怪的是就连深知他本性的顾知微,训斥的矛头也总是会精准地避开他……好像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达成了共识?

游止:“……”

游止被噎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谢重不是小白兔!那小子在拳场里淬炼出的狠劲、韧性、凶悍,拳赛那会儿他就近距离看得清清楚楚仔仔细细明明白白,无数次的经验和教训告诉他,这丫的发起疯来跟蒋虎绝对是棋逢对手!

但是……呃,大概是看惯了他病中苍白、被延迟反应折磨得冷汗涔涔的模样,那一份“需要被保护”的印象先一步根深蒂固,总觉得应该护着点儿,哪怕知道护着纯属多余,也改不了这种条件反射般的习惯。

而且谢重太会伪装了。

世界上的权力、资源、信息,全部都朝着一个方向倾斜,他站在低处,因为知道在不对等的天平上聪明是一种原罪,锋芒则是递给弱者的定罪状,所以懂得在不对等的环境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藏起那些超越常人的洞察和锋芒,隐藏是他的生存之道,他把自己缩成影子,让光线直接穿过,不在任何墙面留下轮廓。

况且每一次他们着急上火的时候他仗着蒋虎在身边都默不吭声,只病恹恹地做一些别的小动作,这直接让游止的保护欲完全压过了理智。

“这不是你自己惯出来的吗!你能跟他比?”游止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恼羞成怒道:“他禁不起吼!他什么身体你不知道?你呢?你皮糙肉厚经得起造,不训你训谁?你训起来还有来有回能斗几句嘴!”

他确实“禁不起吼”,不是身体,而是心理上——谢重根本不屑于理会无意义的指责。

当一个人的认知已经站在了更高的维度,那些从低处飞来的箭矢就会连破空声都显得缓慢而滑稽。

他懒得抬手去挡,那些声音里没有一个新概念,也没有一个能重构他世界模型的字节,便被他归类于信息熵为零的噪音。

对噪音回应,就等于把珍贵的精力浪费在重复演算一道早已得出答案的错题上。

所以沉默和抽离就是最好的防御。

而蒋虎至少还会跟游止吵两句嘴打发时间,让游止有一个发泄的出口。

“训他?”

游止瞥了一眼谢重,对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自己又倒了一杯水,专注地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

“他听都不带听的!左耳进右耳出,我训空气吗?!再说了,真要论起来,哪次不是你先招惹他的?先撩者贱!懂不懂!”

蒋虎听得饶有兴致,觉得这个逻辑相当有趣。

他转头看向谢重:“听见没?游医生说你禁不起吼。”

他明知故问的样子有点儿欠。

谢重扫了他一眼,抿了一口水,然后又把水杯塞进蒋虎手里,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惹烦了,他只会直接起身走人。

蒋虎笑了。

很理所当然又很冷淡敷衍。

所以他非常、非常喜欢谢重失控的时候。

旁边的人适时地把药箱提了过来,游止余怒未消,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抓了听诊器就重重地往药箱盖上一摔!

哐当!

吓得旁边的人又是一哆嗦。

游止刚要张嘴继续输出——

蒋虎伸出手,轻轻捏住谢重的手腕,替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露出下面那只闪着绿光的监测手环。

他眼皮都没有抬,平淡地打断了游止蓄势待发的长篇大论,毫无诚意地说:“知道了,下次我让他先动手。”

他当然知道危险,但他更相信谢重下手有分寸。

一种盲目的信任。

他也享受这种在众人面前宣告主权的感觉,谢重的失控只属于他,他忍不住暗戳戳地挑衅几句。

“你又有下次?!你哪来的那么多下次!现在是谁先动手的问题吗!”游止真是服了,血压飙升,即将心梗:“蒋虎我警告你,你再这样纵容……”

蒋虎说:“查完再告。”

他轻轻拍了拍谢重的手背,示意他坐好。

游止:“……”

跟这俩祖宗讲道理就是对牛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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