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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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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止狠狠地瞪了蒋虎一眼,打开药箱,拿出便携监测仪连接到谢重的手环上,进行更全面的数据复核。

指标同步显示在数据屏上,曲线平稳地跳动,现在的各项数据确实都在安全范围之内,比他预想中的要好得多。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但职业素养还是让他不敢掉以轻心,他又做了一遍更基础的检查来确认没有潜在风险,防止有仪器未能捕捉的异常和遗漏。

“你呼吸平稳一点儿,老看他干嘛。”游止搭了会儿脉,皱着眉嘟囔了一句,显然对某个细微的情况不太满意。

蒋虎道:“你管的挺宽。”

游止道:“我是医生你是医生?家属把嘴闭上。”

得。蒋虎摆了个“请”的手势。

谢重本人的注意力非常分散,搞得游止想说他两句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旁边还有个大爷一样的家属找医生的茬。

蒋虎极其不喜欢被过度医疗,他熟悉那些仪器,就像熟悉秘书递上来的报表。

所谓久病成医,是好是坏他大概都看得懂,他知道哪一条曲线代表危险,知道哪一声警报意味着要死人,也清楚哪几个数值可以拿来压医生一头。

别人看病是听医生的,他看病是让医生听我的,他甚至能把病房变成临时指挥所,一边输液一边开视频会议,生命与事务两不耽误。

在他的世界里,信息从来都是武器,医学术语不过是另一套可以拿来谈判的筹码。这要是但凡把游止换下去,医生就只能点头,或者小心翼翼地修正。

游止训谢重两句吧,肯定又会被他给怼回来,最后就会演变成一场嘴仗。

游止认真地思考了三秒钟,觉得还是不要折寿了。

确认完了谢重之后,他转向蒋虎,硬邦邦地说:“还行,到你了,蒋大爷!”

蒋虎这次倒是出乎意料的配合,大概是良心发现,不想再刺激这位好友濒临崩溃的脆弱神经了。

他懒洋洋地靠进沙发里,伸展开长腿。

游止拿着听诊器冰凉的胸件,没好气地命令道:“你能不能坐好点儿?深呼吸!”

蒋虎依言照做。

他的肌肉不再绷成弓弦,随着胸腔平稳地起伏,那片暧昧的红痕也在冷白的肌肤上微微起伏、延展,仿佛活过来了一般,他的呼吸越是平稳,越让人下意识地去想象它刚才的失速。

谢重盯着那里看。

他盯着那里看就像盯着一瓶拔了塞却没有人再喝的香槟,气泡静静地冒,酒精静静地挥发,而他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咕咚”。

游止的声音忽然被拉远,变成蜂鸣,医嘱一句进一句出,左耳进右耳就冒烟……其他的一切都仿佛被虚化掉了。

像收音机掉进水里咕噜咕噜地冒泡,谢重听不清也懒得听。

那片皮肤牢牢地吸附着他的视线。

他连眨眼都觉得是浪费,它主动黏附、拉扯,如舌头贴上冰面,想撕下来就得带一层皮。

他回忆起手指陷进去的触感,皮肤在那一刻不再是屏障,而是自愿塌陷的沼泽,让他确认自己确实到过里面。

他也在回忆对方喉结在掌心里滚动的战栗,像一颗将爆未爆的弹珠。

以及,以及那双眼睛里的水光。

它像一条银鱼,在那双总是盛着寒冰的眼睛里闪了一下,于是他看见自己倒影在对方泪中,他在里面看见两个自己,一个正在掐一个正在被掐,既像救世主又像刽子手。

掌控欲与破坏欲交织的快感拍栏而出,冷热在血管里奔涌相撞,牙根便痒,仿佛有细碎的电流顺着齿列爬,催促着他张口、合拢、撕出一声闷响。

他想咬一口,碾过去,看它在自己手下泛起更深的色泽。

多漂亮的念头。

把熟透的浆果放在玻璃板上,用杯底慢慢加压,看它从鼓胀到迸裂,紫得发黑,汁水顺着裂缝渗出来,还带着温热的甜腥。

红晕、瘀青、血斑,总之是创伤的色谱。

玫瑰枯死之前那种颓败的褐,或者淤血在皮下刚刚晕开的青,他不确定,却想替它决定。

他试过很多次,留下的颜色不够深,声音不够脆,于是就像画家不满意第一笔,他要叠第二层、第三层,直到画布被自己压穿。

人是会惯坏的,他被蒋虎带偏了,蒋虎是越痛越艳,越艳越兴奋。他原来不懂痛怎么会被煮成艳色,他现在知道那是标记和被标记了,别人看是伤口,自己看是私有的霓虹,他们接吻,像两只鸟轮流把对方衔在喙里,再松口,再衔起。

他喜欢那些东西了,他开始索要,他想要它们在蒋虎身上,他要把蒋虎的审美原封不动地拓印回去,飞不进日光,就飞进他的梦里。

他捏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那只手静脉暴起。猛兽在铁笼里踱步,锁链发出细微的、几乎可爱的叮当声。

“行了,这位家属比病人更糟糕哈,有点儿自觉。”游止收起仪器,眼不见为净地把数据板往药箱里一扔,“谢重没什么大问题,手环别摘啊,有异常立刻叫我。”

他抬起眼睛,扫过墙上的挂钟,指针正无情地逼近四点。

“三爷,距离您家朝会还剩不到仨小时,赶紧睡觉,抓紧睡觉,再让我听见一句悄悄话,信不信我拿胶带把你俩嘴封上?”

谢重的目光终于十分费力地从蒋虎身上挪开,但心里那点儿冲动还没有散干净。

他看到游止药箱里那排棕色的碘伏棉签和铝管药膏,不动声色地伸手捞过来,再飞快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居然在游止的眼皮子底下给蒋虎收拾烂摊子。

他掩饰性地问:“什么?”

游止木着脸,镜片之后的眼神充满了“你们自找的”的幸灾乐祸和“老子要疯了”的绝望。

“欢迎来到地狱作息,谢先生,恭喜你。这里七点整,雷打不动,早茶兼御前听训,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开始折腾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老祖宗传下来的福报,比紫禁城上朝还准时。”

冬夏不变,正厅那座锃光瓦亮的自鸣钟分秒不差,风雨无阻,雷打不动,钟摆每一下都像是在敲膝盖,响前三刻人必须到齐,席间连咳嗽都得捂着,掉根筷子都算失仪。

有幸被长辈眼风剜上几轮的游止真是受够了这些匪夷所思的规矩,清朝早灭亡了好吗?

清朝的幽灵还坐着主位,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冷掉的肘子示意,继续。

吃顿饭咳嗽一下都不行,跟上刑场似的胃都得抽筋。

讲究的就是一个爹味统治。

谢重:“?”

他瞥向挂钟。

距离四点还差十分钟。

就算现在倒头就睡,满打满算也只能囫囵个三小时不到,还得预留出在这座迷宫一样的老宅里洗漱、换衣、赶路的时间。

休息?

酷刑。

谢重:“……”

“几点?”谢重难以置信道:“七点?”

那干脆别睡了,不如直接熬到天亮算了。

“你可以继续睡。”蒋虎注意到了他藏药的小动作,伸手把他往身边带了带,拇指蹭了蹭他绷紧的手肘内侧,压低声音问:“你要那个干什么?脖子上那点儿不用管,再过一会自己就消了。”

他颈间那片红看着吓人,其实只不过是情动时毛细血管破了一点儿,远不到需要上药的地步。

碘伏那玩意儿涂上去黄乎乎一片,反而比现在更显眼。

还是要涂他自己身上的?

蒋虎看他抿着唇不吭声,目光偏了偏,去丈量那一截被衣领遮住的后颈,边缘透出一星半点的红,像雪地里不该出现的落梅。

他想起来谢重不喜欢身上留下明显的印记,尤其是在这种需要“见人”的地方。

“……有芦荟胶。”蒋虎想了想,又把语气放得更软,悄悄凑到他的耳边补充道:“你要涂就涂那个,不显色。”

谢重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看着蒋虎。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钟,他淡淡道:“是涂你手上的。”

车上才刚刚提醒过,转头就忘?

自己的痛也能忘得一干二净?

血痂都还凝着。

谢重强行压下去的火气又拱了上来。

蒋虎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低头,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的血痂和指甲缝里的干涸两相映衬,赫然撞入眼帘。

他今天情绪大起大落,应付了那么多人,又忙着安抚谢重,这点儿刺痛感微不足道,不够深,不够危险,不够让任何人发现,滚圆的血珠只是情绪溢洪道里最小的一个缺口,完全被他抛到了脑后。

游止的脸已经木得像块棺材板了,指着楼梯口下达最后通牒:“说!还说!我!刚!才!说!什!么!了!蒋虎你耳朵是装饰品吗?!不准再说悄悄话!滚!去!睡!觉!现在!立刻!马上!再磨蹭天都亮了!”

他实在受够了没完没了的黏糊和互相点火,一个负责浇汽油,一个负责甩火星,他站在旁边像被强行按头看循环播放的八点档,广告都还特么的不能跳过。

他恨不得把这俩祖宗打包塞进被窝里钉死,让他们慢慢烤自己,省得天天殃及池鱼。

谢重看都没有再看蒋虎一眼,转身就往楼梯上走。

生气了。

背影都写着“懒得跟你废话”。

写到游止都看出来了:“?”

他扭头瞪蒋虎:“你干嘛呢?你说句悄悄话都能招他招成这样?”

蒋虎:“……”

蒋虎十分清晰地接收到了信号,没空跟游止废话,立刻抬脚跟了上去。

谢重气得不轻。

楼梯转角的壁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它们一前一后隔着半级台阶遥遥相对,拖出一段微妙距离的指尖似触未触,在墙面上延展成两道伶仃的剪影。

是真生气了。

蒋虎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走快了半步凑上去,试探性地求和:“重仔。”

谢重不想理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停脚,抬手就推开最近一间客房的门,作势要往里进。

他的手腕猛地被蒋虎攥住,蒋虎说:“那边。”

蒋虎把他带进主卧,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只剩他们两个人。

灯是熄的,只借窗外的月色洗过,切成一绺一绺地铺在地板上。

谢重打量了一下这间主卧,手边的柜子上孤零零摆了一只白瓷小水盂,盂里浮了一瓣山茶,被淹得半死不活。

蒋虎开了灯,盯着他的冷脸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干巴巴地解释道:“手没事。”

心里的浪头太高,一下子就把那点儿小疼盖了过去,他真的忽略了,就像地震时掉一片瓦,没有人会当场察觉擦伤,而整个人都在听地核轰隆隆的开裂声,那是自尊、欲望、恐惧、渴望同时在胸腔里移位、碰撞、塌方的巨响。

谢重终于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倒没有什么怒气,却像一泓泉水,不沸,不冰,里头挂了一面镜子,看得蒋虎莫名有点儿心虚。

他点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哦。”

——知道了,你说不疼就不疼吧,都随你。

一个单音节,堵得蒋虎所有解释的措辞都胎死腹中。他被这束凉泉泡得发胀、发软,而泉水已经流走,不给他任何辩驳或补偿的缝隙。

“我不……”

谢重从口袋里摸出那排碘伏棉签和药膏,不再看他,随手“啪”地一声撂在了那瓣山茶旁边,然后转身进了浴室,反手关上门。

蒋虎:“……”

怎么能气成这样?

浴室里面很快就漫开了水声,哗啦啦的。

蒋虎在原地站了两秒钟,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好笑。

他感到隐秘的高兴,因为谢重在乎,在乎也可以是锋利的表达。

但是那种爽感还没升到喉咙口就被对方的冷脸按了回去,卡在半截不上不下,蒋虎好像没有处理这些情绪的经验,便只能原地烧心。

“在乎”是别人递过来的东西,接不接得住,并不由他。

怎么把“没事”说的诚恳一点也是一门学问,可他不会,他还没有学过怎么处理“有人因为我受伤而发火”这种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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