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想,这样发火的有谁呢?
游止算一个,温如岚也算一个,前者是损友,后者是长辈。
其余的人也担心他,但都先把自己放在安全线外,就像在看一只名贵却易爆的实验动物。
无数张恭敬的脸都只敢看动物的眼色,不敢看动物的伤口。
谢重连吵架都懒得给他递台阶,发火也懒得跟他讲礼貌,语气像冰碴子,底下却压着一簇火。
蒋虎踱到窗边,看了半晌下面冰瀑模糊的轮廓,又踱回来,曲起手指轻轻地敲着红木柜面。
就这么敲了十几下他才猛然想起来要给谢重拿换洗的衣物。
他走去隔壁靠墙的整面衣帽柜前,拉开一格,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按照季节和场合分类的衣物。
他挑了一套素净的烟灰色睡衣,返回来,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隔着水汽传进去:“衣服,重仔。”
门内的水声小了一些。
过了几秒钟,门被拉开一条窄缝,蒸腾的热气混着沐浴露的清香一层一层地浮出来。
那一瞬间蒋虎的肺里灌满了一缕极轻极薄的白木兰香,有人把花瓣最里层的那点儿嫩蕊剥下来,用指尖碾碎,再轻轻吹散,渗出极细的蜜意。
他低头,看见一只湿漉漉的手伸了出来,皮肤被热水浸出了淡淡的粉色,带着软,带着烫,带着“再碰一下就会破”的脆弱感,而水珠沿着手指的骨节和紧实的小臂线条叉出了细小的河流,支流汇入肘弯那一小窝浅浅的凹陷,蓄成一颗将坠未坠的透明。
那只手的手指尖儿不耐烦地冲他稍微勾了勾,那滴水颤啊颤,蒋虎的心跳就跟着往下一坠。
他把叠得整齐的睡衣递进去,擦过对方湿润的掌心。对方无动于衷,那只手迅速地缩了回去,门“咔哒”一声重新关严,比刚才更快,仿佛多开一秒都是浪费。
蒋虎:“……”
他看着紧闭的门,摩挲了一下手上残留的水意,热气已经凉了。
气成这样。
碘伏和药膏安安静静地躺着原位,像两个无声的控诉者。
蒋虎走过去,拿起那支药膏拧开,凑到鼻尖闻了闻。
只那么轻轻一嗅,熟悉的、略带苦味的草药气息就钻入鼻腔,只是医院外伤科最常用的那一种,没有什么特别的。
真正让他心口一软的是谢重给他处理伤口时冷着的脸,眉心微蹙,所有的情绪都被压进唇角那一条笔直的线里,下手却异常专注。
水声停了。
蒋虎像被惊动了似的,立刻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回原位,手还没有从柜子上收回来,刚刚直起身,后面的门就开了。
两人的身量相差无几,谢重不是第一次穿他的衣服,但谢重比他要更加瘦削一些,落在布料与皮肤之间,那一点瘦削就容易被放大成整片冷风。
肩线微微滑落,他穿的松松垮垮,水汽让发卷变黑、变重,轻轻贴在额角就把年龄再往下拉了三岁。他的指尖从袖口露出来半截,像早春枝头的第一瓣桃花被风轻轻顶开,还沾着夜里的露水。
从头到脚所有的信号都在说此刻的他刚刚把自己洗干净,还没有学会怎么武装自己。
蒋虎尽力收敛着独占欲,偏过头去。
他洗了个手,从抽屉里翻出吹风机,插上电,拍了拍身前的椅子,示意谢重坐过来。
“吹头发。”
“不用。”谢重拒绝得很干脆:“等会儿自己就干了。”
他讨厌吹风机嗡嗡嗡的噪音和热风扑在脸上的感觉,更不想此刻接受蒋虎这种带着“照顾”意味的靠近,这种理所当然的安排。
“会头疼。”蒋虎眉头微蹙,说:“过来。”
谢重的体质一着凉就容易偏头痛,游止叮嘱过无数次要注意保暖。
谢重抬起眼睛跟他对峙了两秒钟,慢吞吞地挪步过去,十分不情愿地背对着他坐下了。
蒋虎先吻了他一下。
谢重一皱起眉头,温热的风就立刻包裹住了他湿冷的发梢。
谢重:“……”
服了。
蒋虎吹头发还是很熟练的,力道适中,温度也不会烫到人。
发间清新的香味被暖风烘得更加明显,丝丝缕缕地飘散在两人之间。
谢重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
而蒋虎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
他后知后觉又毫无预兆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有点儿刺的问题。
明明只是指尖穿过湿发、热风在指缝间来回的这么点儿小事,却瞬间在他心里长出一排倒刺。
他忽然开口问:“你以前也这么给别人吹过头发?”
他的声音被吹风机的嗡鸣揉得有些模糊,但字句清晰。
他问完就抿紧了唇,后悔自己问出这种带着明显试探和……占有欲的问题,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无论答案是有还是没有,都暴露了同一个事实。
问得很突兀,蒋虎愣了一下。
蒋虎都给他吹了小半年的头发了他才想起来问这个,是好奇,还是……某种微妙的在意?
——这份温柔曾经属于过别人吗?
底下的这句话跟在问句后面,一路追进最黑的小房间,砰地合上锁。
蒋虎听见了锁声。
吹风机的暖风短暂地停留在了谢重后脑勺的同一片区域内,随即一声低笑就从头顶落了下来。
了然,愉悦。
蒋虎的尾音微微上扬,反问道:“你觉得呢?”
谢重没有说话。
这个反问让他更加烦躁。
吹风机的噪音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蒋虎刚刚拔掉插头,还没来得及把吹风机放好,手腕就被谢重猛地抓住!
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拽得重心不稳,他趔趄着直接跪在了谢重面前。
谢重低下头,看着他。
不高兴,很不高兴。
蒋虎仰头看着他这副模样,炸了毛却强装凶狠,蒋虎本来以为自己会觉得好笑的,像看一只奶猫对着镜子哈气,笑一笑就能翻篇。
但是实际上这样看着他就忍不住有些心疼。
好笑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冒头,心口就先被拧了一下。
他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对谁都懒得给眼神。蒋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宁愿他不在意这些,因为人一旦在意就会开始不安。
会酸,会疼,也会因为一点点暧昧的气味就把自己缩成刺猬。
他用掌心捧住谢重近在咫尺的脸颊,拇指温柔地蹭了蹭紧蹙起来的眉心,解释说:“外公以前做过手术,是我们轮流陪的。你问就问么,身体不好还生气。”
谢重不悦道:“你好好答了么?你每次答话怎么答的?”
“我怎么没有好好答?”
谢重看着他,扯着他的手腕。
蒋虎:“……”
蒋虎掂量了一下,迅速道:“那我反省一下。”
谢重点点头,不冷不热地扔了一句:“反省结果呢?”
蒋虎:“……”
这是在算之前的账。
于是他的另一只膝盖也跪下去,借力微微直起身,去吻谢重的额头。
“现在有事了,”蒋虎示弱地推翻了自己之前的逞强,把左手掌心摊开在谢重眼前,“你待会儿帮我涂药好么?”
他需要这个台阶,需要谢重的专注和在意。
房间里安静极了,他们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蒋虎几乎都以为谢重要甩开他的手了,他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嗯。”
嗯,好。
等他洗完澡出来,谢重已经在床边坐定了,随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痂痕在灯光下显得非常丑陋,有几块被积成了反复掐压的红。
谢重撕开碘伏棉签的包装纸往他掌心里按,刺激性不算强,但触到破皮的地方还是有点儿疼。
蒋虎的指节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反而还放松了力道,任由谢重施为。
疼才好。疼才证明他在意。疼才替他操心。
他喜欢这种被他关注、被他拥有的感觉。
谢重皱着眉说:“别动了。”
蒋虎得寸进尺道:“你亲我一下。”
谢重懒得理他:“你弄的时候怎么没嫌疼?”
棉签在伤口和指缝之间细致地打圈,清理掉最后一点儿干涸的污迹。
蒋虎看着他拧开药膏,挤出一截用指腹抹在伤口上。蒋虎问:“我现在嫌很晚么?”
药膏带着一点清凉的薄荷味,冲淡了碘伏的刺激,也中和了若有似无的疼。
“晚了。”谢重收回手,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好似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好了。”
好了,这个人是他的,伤也是他的。
“谢谢医生。”他不亲蒋虎就自己凑过去,蜻蜓点水般地碰了碰他的唇角,明知故问道:“芦荟要涂吗?”
微凉的触感像一滴雨,谢重费力按进胸腔里的那只火鼠被这滴雨惊得咬破笼栏,沿着血管四处乱窜,皮毛擦过的地方全是火星。
蒋虎的脖颈就在半尺之外,冷白、修长,灯光从耳后滑下去,在锁骨窝里汇成小小的一泊阴影。
谢重的目光瞟过去,那片阴影就晃一下。
这个人完美得不似活人,而现在那片掐痕却醒目得像是一道邀请。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蒋虎喜欢牵他的手腕了,因为脉搏。
因为脉搏的每一次弹跳都会在掌心里敲出一记闷雷,那种微妙的生命力仿佛不是血液,而是某种尚未命名的液体,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来回倒灌,烫得他几乎要松手,又忍不住收拢指腹,想要把那种跳动偷渡进自己的静脉之中。
空气因此变得黏腻,连时间都被拉成一根细线,轻轻一扯就能听见对方吞咽时暗哑的回声。
谢重有些懊恼。
他以前对这种事情近乎于性冷淡,现在却被蒋虎一次次勾得像个不知餍足的野兽。蒋虎只递来一个眼神,他自己的肋骨就开始错位,一寸一寸地向体外翻,每一次都能翻出一点儿新的自己,露出里面从未启用的、柔软而血腥的肉质,开始空,开始痒。
蒋虎不知道,蒋虎还配合地侧了侧头。
他将那片战场更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之下,又故意放缓了呼吸,让颈部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片艳色也随之轻轻颤动。
喜欢看就多看两眼。
他希望自己在谢重那里是能够被拥有也渴望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