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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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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想,这样发火的有谁呢?

游止算一个,温如岚也算一个,前者是损友,后者是长辈。

其余的人也担心他,但都先把自己放在安全线外,就像在看一只名贵却易爆的实验动物。

无数张恭敬的脸都只敢看动物的眼色,不敢看动物的伤口。

谢重连吵架都懒得给他递台阶,发火也懒得跟他讲礼貌,语气像冰碴子,底下却压着一簇火。

蒋虎踱到窗边,看了半晌下面冰瀑模糊的轮廓,又踱回来,曲起手指轻轻地敲着红木柜面。

就这么敲了十几下他才猛然想起来要给谢重拿换洗的衣物。

他走去隔壁靠墙的整面衣帽柜前,拉开一格,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按照季节和场合分类的衣物。

他挑了一套素净的烟灰色睡衣,返回来,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隔着水汽传进去:“衣服,重仔。”

门内的水声小了一些。

过了几秒钟,门被拉开一条窄缝,蒸腾的热气混着沐浴露的清香一层一层地浮出来。

那一瞬间蒋虎的肺里灌满了一缕极轻极薄的白木兰香,有人把花瓣最里层的那点儿嫩蕊剥下来,用指尖碾碎,再轻轻吹散,渗出极细的蜜意。

他低头,看见一只湿漉漉的手伸了出来,皮肤被热水浸出了淡淡的粉色,带着软,带着烫,带着“再碰一下就会破”的脆弱感,而水珠沿着手指的骨节和紧实的小臂线条叉出了细小的河流,支流汇入肘弯那一小窝浅浅的凹陷,蓄成一颗将坠未坠的透明。

那只手的手指尖儿不耐烦地冲他稍微勾了勾,那滴水颤啊颤,蒋虎的心跳就跟着往下一坠。

他把叠得整齐的睡衣递进去,擦过对方湿润的掌心。对方无动于衷,那只手迅速地缩了回去,门“咔哒”一声重新关严,比刚才更快,仿佛多开一秒都是浪费。

蒋虎:“……”

他看着紧闭的门,摩挲了一下手上残留的水意,热气已经凉了。

气成这样。

碘伏和药膏安安静静地躺着原位,像两个无声的控诉者。

蒋虎走过去,拿起那支药膏拧开,凑到鼻尖闻了闻。

只那么轻轻一嗅,熟悉的、略带苦味的草药气息就钻入鼻腔,只是医院外伤科最常用的那一种,没有什么特别的。

真正让他心口一软的是谢重给他处理伤口时冷着的脸,眉心微蹙,所有的情绪都被压进唇角那一条笔直的线里,下手却异常专注。

水声停了。

蒋虎像被惊动了似的,立刻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回原位,手还没有从柜子上收回来,刚刚直起身,后面的门就开了。

两人的身量相差无几,谢重不是第一次穿他的衣服,但谢重比他要更加瘦削一些,落在布料与皮肤之间,那一点瘦削就容易被放大成整片冷风。

肩线微微滑落,他穿的松松垮垮,水汽让发卷变黑、变重,轻轻贴在额角就把年龄再往下拉了三岁。他的指尖从袖口露出来半截,像早春枝头的第一瓣桃花被风轻轻顶开,还沾着夜里的露水。

从头到脚所有的信号都在说此刻的他刚刚把自己洗干净,还没有学会怎么武装自己。

蒋虎尽力收敛着独占欲,偏过头去。

他洗了个手,从抽屉里翻出吹风机,插上电,拍了拍身前的椅子,示意谢重坐过来。

“吹头发。”

“不用。”谢重拒绝得很干脆:“等会儿自己就干了。”

他讨厌吹风机嗡嗡嗡的噪音和热风扑在脸上的感觉,更不想此刻接受蒋虎这种带着“照顾”意味的靠近,这种理所当然的安排。

“会头疼。”蒋虎眉头微蹙,说:“过来。”

谢重的体质一着凉就容易偏头痛,游止叮嘱过无数次要注意保暖。

谢重抬起眼睛跟他对峙了两秒钟,慢吞吞地挪步过去,十分不情愿地背对着他坐下了。

蒋虎先吻了他一下。

谢重一皱起眉头,温热的风就立刻包裹住了他湿冷的发梢。

谢重:“……”

服了。

蒋虎吹头发还是很熟练的,力道适中,温度也不会烫到人。

发间清新的香味被暖风烘得更加明显,丝丝缕缕地飘散在两人之间。

谢重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

而蒋虎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

他后知后觉又毫无预兆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有点儿刺的问题。

明明只是指尖穿过湿发、热风在指缝间来回的这么点儿小事,却瞬间在他心里长出一排倒刺。

他忽然开口问:“你以前也这么给别人吹过头发?”

他的声音被吹风机的嗡鸣揉得有些模糊,但字句清晰。

他问完就抿紧了唇,后悔自己问出这种带着明显试探和……占有欲的问题,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无论答案是有还是没有,都暴露了同一个事实。

问得很突兀,蒋虎愣了一下。

蒋虎都给他吹了小半年的头发了他才想起来问这个,是好奇,还是……某种微妙的在意?

——这份温柔曾经属于过别人吗?

底下的这句话跟在问句后面,一路追进最黑的小房间,砰地合上锁。

蒋虎听见了锁声。

吹风机的暖风短暂地停留在了谢重后脑勺的同一片区域内,随即一声低笑就从头顶落了下来。

了然,愉悦。

蒋虎的尾音微微上扬,反问道:“你觉得呢?”

谢重没有说话。

这个反问让他更加烦躁。

吹风机的噪音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蒋虎刚刚拔掉插头,还没来得及把吹风机放好,手腕就被谢重猛地抓住!

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拽得重心不稳,他趔趄着直接跪在了谢重面前。

谢重低下头,看着他。

不高兴,很不高兴。

蒋虎仰头看着他这副模样,炸了毛却强装凶狠,蒋虎本来以为自己会觉得好笑的,像看一只奶猫对着镜子哈气,笑一笑就能翻篇。

但是实际上这样看着他就忍不住有些心疼。

好笑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冒头,心口就先被拧了一下。

他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对谁都懒得给眼神。蒋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宁愿他不在意这些,因为人一旦在意就会开始不安。

会酸,会疼,也会因为一点点暧昧的气味就把自己缩成刺猬。

他用掌心捧住谢重近在咫尺的脸颊,拇指温柔地蹭了蹭紧蹙起来的眉心,解释说:“外公以前做过手术,是我们轮流陪的。你问就问么,身体不好还生气。”

谢重不悦道:“你好好答了么?你每次答话怎么答的?”

“我怎么没有好好答?”

谢重看着他,扯着他的手腕。

蒋虎:“……”

蒋虎掂量了一下,迅速道:“那我反省一下。”

谢重点点头,不冷不热地扔了一句:“反省结果呢?”

蒋虎:“……”

这是在算之前的账。

于是他的另一只膝盖也跪下去,借力微微直起身,去吻谢重的额头。

“现在有事了,”蒋虎示弱地推翻了自己之前的逞强,把左手掌心摊开在谢重眼前,“你待会儿帮我涂药好么?”

他需要这个台阶,需要谢重的专注和在意。

房间里安静极了,他们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蒋虎几乎都以为谢重要甩开他的手了,他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嗯。”

嗯,好。

等他洗完澡出来,谢重已经在床边坐定了,随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痂痕在灯光下显得非常丑陋,有几块被积成了反复掐压的红。

谢重撕开碘伏棉签的包装纸往他掌心里按,刺激性不算强,但触到破皮的地方还是有点儿疼。

蒋虎的指节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反而还放松了力道,任由谢重施为。

疼才好。疼才证明他在意。疼才替他操心。

他喜欢这种被他关注、被他拥有的感觉。

谢重皱着眉说:“别动了。”

蒋虎得寸进尺道:“你亲我一下。”

谢重懒得理他:“你弄的时候怎么没嫌疼?”

棉签在伤口和指缝之间细致地打圈,清理掉最后一点儿干涸的污迹。

蒋虎看着他拧开药膏,挤出一截用指腹抹在伤口上。蒋虎问:“我现在嫌很晚么?”

药膏带着一点清凉的薄荷味,冲淡了碘伏的刺激,也中和了若有似无的疼。

“晚了。”谢重收回手,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好似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好了。”

好了,这个人是他的,伤也是他的。

“谢谢医生。”他不亲蒋虎就自己凑过去,蜻蜓点水般地碰了碰他的唇角,明知故问道:“芦荟要涂吗?”

微凉的触感像一滴雨,谢重费力按进胸腔里的那只火鼠被这滴雨惊得咬破笼栏,沿着血管四处乱窜,皮毛擦过的地方全是火星。

蒋虎的脖颈就在半尺之外,冷白、修长,灯光从耳后滑下去,在锁骨窝里汇成小小的一泊阴影。

谢重的目光瞟过去,那片阴影就晃一下。

这个人完美得不似活人,而现在那片掐痕却醒目得像是一道邀请。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蒋虎喜欢牵他的手腕了,因为脉搏。

因为脉搏的每一次弹跳都会在掌心里敲出一记闷雷,那种微妙的生命力仿佛不是血液,而是某种尚未命名的液体,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来回倒灌,烫得他几乎要松手,又忍不住收拢指腹,想要把那种跳动偷渡进自己的静脉之中。

空气因此变得黏腻,连时间都被拉成一根细线,轻轻一扯就能听见对方吞咽时暗哑的回声。

谢重有些懊恼。

他以前对这种事情近乎于性冷淡,现在却被蒋虎一次次勾得像个不知餍足的野兽。蒋虎只递来一个眼神,他自己的肋骨就开始错位,一寸一寸地向体外翻,每一次都能翻出一点儿新的自己,露出里面从未启用的、柔软而血腥的肉质,开始空,开始痒。

蒋虎不知道,蒋虎还配合地侧了侧头。

他将那片战场更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之下,又故意放缓了呼吸,让颈部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片艳色也随之轻轻颤动。

喜欢看就多看两眼。

他希望自己在谢重那里是能够被拥有也渴望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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