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知道蒋虎是故意的,但谢重依然感到喉头发干。
在缺氧与过氧之间,在挣脱与沉溺之间,他就只能把全部呼吸当作礼物乖乖奉上……谢重几乎想要让那片印记永不褪色。
他更烦了。
他发誓他从未如此渴望过要在谁的身上刻下自己的形状,性对他而言曾经是遥远的东西,譬如空白洲,他站在岸边,看雾,看远帆,看别人涉水而去,自己却连鞋都不脱。
但蒋虎……蒋虎总是在俯就他的角度里低眉顺眼,蒋虎的每一次顺从、每一次引诱,都能让他听见自己跌进去的声音。
于是他发现自己也长出了齿。
蒋虎侧着颈没有说话,可是他顺从得近乎傲慢,可是谢重听见他在无声地念:来啊,撬开我。
那管透明的芦荟凝胶还没有拆封,谢重伸手拿过来,拧开盖子。
透明的膏体宛若一掬凝定的月光。
触感有点儿像是从冰箱里面拿出来的果冻,凉而不寒,贴上皮肤就很快化开,留下一层薄薄的膜。
“谢医生技术不错。”蒋虎顺势伸手抱住谢重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在他耳边低声问:“我的呢?”
谢重的后颈有一点点吻痕,谢重洗澡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了,所有水珠都往那一点滑,所有记忆也都往那里倒带。
某种程度上,谢重看到的时候心情还不错。
“我不用。”他顿了一下,想把芦荟胶往蒋虎手里塞,“你自己涂。”
“我看不见。”蒋虎没有接,得寸进尺地把脸埋得更近,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他颈间蹭,“涂都涂了,谢医生顺便涂完?”
他蹭的很心无旁骛,也显然很不怀好意。
谢重往旁边挪了挪,想要拉开这个过于危险的距离,蒋虎用手臂圈住他,压着他不准他走。
“别动,不亲你。”
蒋虎勾开谢重的衣领,那一点绯红没了遮掩便完整地暴露在了空气当中,综合颜色深浅与形状大小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个未完成的吻。
他那时候吻到一半就被谢重掐住脖子了。
像鱼必须含住水,像肺必须含住痛,蒋虎贪得太狠,想用肋骨做笼用心包做垫,把谢重一寸一寸地折好,塞进自己的胸膛,每一次脉搏都先经过对方,再回来供养自己。
谢重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
陌生的环境、过近的距离、被触碰后颈的威胁感,这些要素突然勾起了潜意识的警报。
视野之内的所有灯光瞬间调亮十倍,白得发蓝,四壁开始膨胀、收缩,像肺一样呼吸,“滋”地冒出无声的焦烟,烟中又“嘭”地出现黑雪花,从中心向边缘侵蚀。
他闻到了自己呼出来的铁锈味,气息便忽然窒住,怎么也吸不到底,背部的肌肉循着这股紧绷感从脊椎两侧蔓延开来,微微发硬。
像拧螺丝一样把整张脸压向墙面的记忆太细太急,高频、尖锐、血槽一样样往耳膜里灌,他自己听得见喉咙自动发出了一点儿声音,短促的、幼兽一样的抽气,“呃——”半秒就断。
但几乎也在同一刹那,蒋虎的气息隔着一掌宽汹涌地包裹过来,裹住了那一点点应激的寒颤。
谢重的瞳孔开始重新对焦。
他刚刚洗完澡,身上还有连绵不绝的花香味,他的手臂圈着谢重的腰,五指分开,掌心贴住谢重的脊。
那只手曾经在谢重受伤的时候照顾过他,它只会保护,不会伤害,它把最后一点寒颤圈进去,紧绷的神经也被轻轻抚平,警报声咔哒咔哒一格一格归零。
血液从四肢逃回躯干,朝所有柔软的地方奔涌,另一种更灼热也更私密的紧张感取而代之。
不是求生,是求吻。
不是逃离,是贴近。
蒋虎感觉到谢重缩了一下,安抚似的抱紧他,说:“放松一点,我不动你。”
这句话仿佛从很远的水面上穿下来,一束光似的。谢重伸手搂着他,终于把空气撕进口腔。
身体记住了刚才的悸动,他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变成了一粒钢珠掉进玻璃罐的“咚”。
耳鼓咚咚,颈鼓咚咚,股动脉咚咚。
安全与危险,安抚与刺激,在蒋虎这里总是奇妙地交织。
谢重伸手想去拉衣领,手腕却被按住。
“……你别弄,不用涂。”
蒋虎哄着他说:“一点点。”
谢重的皮肤在他手里向来敏感,他这么一碰谢重就有点儿受不了,好似一处湿地只要有对的雨滴落下,就能整片泛滥。
他的声音里甚至有一点求饶的意味:“……你行了蒋虎。”
他恍惚以为自己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在蒋虎的目光之下无所遁形。
蒋虎“嗯”了一声,这么应着他但动作也还是没有停下来,食指的指腹蘸着冰凉的胶体在那一块绯红上打着圈儿,慢慢抹匀。
透明的膏体很快就被皮肤吸收掉了。
他故意磨蹭,他喜欢谢重这种无处可逃的羞赧。
他在谢重以为终于要结束的时候毫无预兆地低头,忽然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冰凉的触感混着嘴唇的温热,像一块薄荷糖似的在皮肤上化开。
谢重:“……”
你这叫不动?
不动个屁。
谢重受不了了,全身都特么快要绷成一只被煮熟的螃蟹了。他下意识往后挣,可偏偏蒋虎锁着他不放。
“蒋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儿气,应激的苗头彻底被针对蒋虎本人的欲望淹没,耳根马上就红透了。
“没动你,就亲你一下么。好了。”蒋虎心满意足,笑着松开些许钳制,看着他说:“公平了。”
?
公平在哪里?
谢重顶着一张百思不得其解的冷脸和他对视了两秒钟。
蒋虎刮了刮他的脸颊,说:“你这么绷着没用,你脸红了。”
谢重:“……”
没有人会想跟这个逻辑鬼才说话,谢重彻底不想理他了,从他的拥抱里挣脱出来,一把拉开被子背对着他躺下,把自己像个蚕蛹似的裹了进去。
气鼓鼓的。
只给蒋虎留下了一个无声抗议的背影。
蒋虎一边笑一边把芦荟胶的盖子拧回去,也跟着躺进来,往他身边凑。
“我说错了。”他特别坦荡道:“我脸红了,我想亲你。”
谢重:“……”
谢重咬牙切齿道:“你能闭嘴做一会儿哑巴吗?”
蒋虎迅速举一反一:“我做个哑巴就可以亲你了?”
谢重:“…………”
谢重道:“你脑子里不能想点儿别的东西?”
“那你呢?”蒋虎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谢重不说话了。
蒋虎伸长手臂环过被子,揽着他的腰往后抱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露在外面的发顶蹭。
他没有动,蒋虎就问第二遍:“你刚刚在想什么?”
谢重不答。
他们分开太久了,可是这个姿势很熟悉,也很让人放松,好像孤零零漂泊在海面上的船只终于靠了岸。
这样是对的,这样才是对的。
但这份松弛之下又潜藏了一丝紧绷,他们被医疗组反复强调的风险搞得有点儿神经敏感,彼此都在不动声色地感受对方的呼吸、体温,确认对方的状态。
手环没有亮。
蒋虎微微松了一口气,仓促地往他的发顶献上了一个吻,“想亲我就亲么,我又不会不乐意。”
“哦,”谢重冷淡道:“我不乐意。”
折腾了一个晚上,无数画面在谢重疲惫的脑子里搅成一团,沾了床之后都化作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倦意,沉沉地压上眼皮。
加上前天晚上在医院的警觉性失眠,他这会儿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蒋虎笑了一声:“待会儿不用起来,你睡醒再吃早饭就行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加紧凑了一些,一阵阵地掠过光秃的竹梢,发出呜呜的轻啸。
谢重绷紧了几秒钟,像警觉的动物竖起了耳朵,但很快,蒋虎温暖的怀抱如一道坚固的屏障,再次将那一点不受控制的惊悸驱散掉了。
他熟悉这个怀抱,也喜欢这个怀抱。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往身后缩了缩,以此来汲取熟悉的安全感,问蒋虎:“怎么训话?你也要挨训?”
他实在很难想象蒋虎低眉顺眼听训斥的样子。
蒋虎连被他掐着脖子的时候都是兴奋的,哪里会听别人训他?
完全想象不出来。
“老游夸张了。”蒋虎搂紧了他的腰,一下下吻着他的头发,像给猫咪顺毛似的黏着他,“不是训话,只是他们喜欢把饭桌变成议事场而已,给那些锱铢必较、恨不得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的利益谈判,裹上一层‘家和万事兴’和‘长辈关怀’的人情糖衣,明面上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暗地里刀光剑影寸土不让。”
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谢重抚平了他终日绷紧的弦,可是下面还悬着整座冰山,他害怕自己过于放松之后封在那座山里没时间流的泪、没资格喊的疼、没身份发的脾气可能会轰然上翻。
他怕那些东西会淹到谢重,就像很久以前他怕睡了第一觉就再也醒不来,怕卸了第一块铠甲之后就碎成粉末。
毕竟他没有资格让另一个人一起站在海水里。
谢重随口问:“比如?”
蒋虎想了想,随便挑了几件事情来说。
“比如,四堂叔想把他不成器的孙子塞进南边新探明的矿场当个闲职肥差,美名其曰历练,他不会直说,他会先叹一口气,说‘年轻人心气高是好事情,但没有经过摔打,怕压不住场子,万一捅出篓子,丢的是咱们整个蒋家的脸’。坐在他对面的五姑父立刻就懂了,他也想让自己那个熬了几年资历的儿子上去呢,他会慢悠悠地夹一筷子菜,接口说:‘是啊,现在不比我们年轻那会儿了,规矩大,责任重。我看还是得让真正懂行、稳重的人去把把关,先稳住了局面,再慢慢带新人’。‘年轻人’、‘稳重的人’指的都是谁呢?‘新人’又指谁?刀已经递过去了。”
谢重很简洁地回答了这三个问题:“对方的崽,自己的崽,将来可以被一脚踹下去的替罪羊。”
“嗯?”蒋虎来了点儿兴致:“你听懂了?”
谢重:“?”
谢重服了:“我很没有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