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堂叔的意思翻译一下就是:我孙子是垃圾,但垃圾也得扔在自家的肥田里,外人闻到了算你们嗅觉过敏。
五姑父筷子一伸,意思是:你孙子算老几?我儿子稳如老狗。你家的垃圾可以扔,但得先让我家的狗踩平那块田,不然垃圾滚起来,滚到谁身上可说不准。等我儿子捞完第一桶金,把坑占瓷实了,你孙子再来捡剩饭。
蒋虎道:“我以为你不会听我说话。你以后能往脑子里装点儿别的么?够聪明了。”
谢重自动忽略了他的后半截话音,“说吧。”
他困了,他想听蒋虎这样在耳边说话的声音,因为怕吵到他,介于呵气与吹蒲公英之间的那一种震颤感,句子不需要主谓宾完整,最好还带有一点点字词打翻的踉跄,很有趣。
他听着,意识像一块方糖般慢慢溶解。
蒋虎有些意外。
这些把戏蒋虎从小看到大,父辈演恩威难测,子辈演俯首听命,外人演感恩戴德,这就是蒋家运行了几十年的权力场,所有台词、停顿、掀桌的火候、赔笑的弧度都仿佛春晚规定流程里的彩蛋,再新鲜的热血泼进去也只不过是给老汤添点儿颜色,腻味透了。
所谓把戏,就是明知是戏还得配合鼓掌,鼓得不够热烈,便算事故。
但他怕换了新地方谢重睡不好,这座宅子的环境和气息又容易勾起他的不适,所以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用耳语的声调细细拆解,权当是另类的催眠曲,以企盼羽绒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盖住那些可能突然惊醒的记忆倒刺。
“再比如,有人觉得家族信托里给女儿的份额少了,想提一提,从喝汤的变成吃肉的,也不会在会上提,那样太赤裸。她会在用早茶的时候趁着给老爷子盛汤的功夫,状似无意地说一句:‘您看今年几个小的都出息了,尤其是小敏,项目做得漂漂亮亮,连上面的领导都表扬。这家族信托的老章程,是不是也应该顺应时代、形式,稍微调整调整,鼓励鼓励后辈?’旁边也立刻会有其他人接话,可能是赞同,也可能话里有话地敲打,‘章程是根本,动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得慎重。不过孩子们出息是好事,奖励嘛,方式可以灵活多样,未必非得动根本’。”
——信托那老黄历是不是也该翻个新?别让闺女只能闻味儿,好歹给块带筋的。
——动章程?牙口够好吗?别噎着嗓子,真想赏,丢根骨头完事儿,想分蛋糕?滚回去再练五百年。
谢重听笑了。
蒋虎也笑,贴着他的耳廓笑:“还听么?”
谢重躲了一下,“说,说吧。”
“总之他们不会拍桌子瞪眼,那样下乘。他们会先说去年谁家的孩子有出息,进了哪所名校,再唏嘘谁家的小辈不成器,败了多少家底。最后话锋一转绕回来,‘说到底,家业还是得攥在真正稳当、能守成的人手里’。轻飘飘的一来一回,可能就把某个旁支伸过来的手挡了回去,或者给另一个派系递了根带毒的橄榄枝。有时候夹一筷子菜的功夫,一条财路就断了,或者一份肥差就换了主人。”
这种以食为媒的博弈就像大户人家讨债之前总要先递一杯茶,热气腾腾的饭菜是天然的润滑剂和烟雾弹,座次的排列是权力图谱的微缩沙盘,亲疏远近在落座的那一刻就已经摆得明明白白。
众人借咀嚼和谈笑的声响掩盖利益交割的算盘声,软硬兼施,共同上演一场用筷子投票、用汤勺割地的荒诞仪式。
既要达到目的把事儿办了,又要维持那一层薄如蝉翼的体面不伤和气。
最后一道菜肴撤下,杯盘狼藉之间立着的就是重新划定的权力版图。
分赃、站队、用最体面的方式干着最肮脏的勾当,谢重听到耳朵里有一种非常荒诞的滑稽感。
这种滑稽感怎么形容呢,全员笑眯眯连血都不见,回家一掏口袋才发现肾被切走半拉,还打着蝴蝶结标签说:“家业为重,望你体谅。”
饭桌的转盘跟断头台一样。
谢重的声音含混不清:“麻烦。”
这种万分虚伪又耗费心力的周旋,对他而言是难以理解的负累。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了,蒋虎伸手替他掖紧被角,完全认同:“嗯,是很麻烦,而且是顶顶无趣的麻烦。但是你不用管这些,你睡醒了,想吃点什么就让厨房现做,不想吃就接着睡,他们不敢有意见。”
他清楚那一套规矩有多腥,浸淫其中多年的人早就学会了用一张脸谱换一把筹码,可他也深知谢重对这种虚伪、算计、充满束缚的环境会有多么排斥。
谢重恐惧他身后那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殿堂,谢重闻见那股腥味就会皱眉,因为每呼吸一口气都会有隐形的丝线缠住脚踝,把人也变成提线木偶。
他知道,所以他必须说清楚。
该应付的他会去应付,干净的他都留给谢重。
不过……墙外的人进不来,墙里的人却听得见风声。
虽然他的院子相对独立,他也自信没有人敢硬闯,但是想到谢重要独自面对这座殿堂里的魑魅魍魉,哪怕只是可能,细微的不安就仍然还是悄然地浮现出来,一下一下顶着他的心脏。
每一道回廊背后都可能藏着一双窥视的眼睛,每一根柱子后面都可能贴着一副窃笑的嘴。
它们不必真的破门,只要在他不在的时候从门缝里塞进一句低语、一个眼神、一声故意踩重的脚步,就足以让谢重感到不适。
蒋虎已经先一步感到了烦躁和后悔。
“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看着办,怎么都可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蒋虎交代道:“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去猜谁的话外音,更不用遵守那些陈腐发霉的破规矩。”
不在的时候?
困倦的大脑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谢重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蒋虎,终于掀开一条细细的眼缝,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近在咫尺的人影轮廓,抓住重点:“你要去很久?要喝酒么?早上就要喝?”
虽然他知道蒋虎大概率是训人的那个而不是被训的,但是训人的人往往同样被更大的训词牵着脖子,天刚刚亮起来就要被一套定制西装捆成一件展品,送进一座用玻璃和香槟搭成的斗兽场里待很久,还要把最得体的笑容塞进去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敬酒……
想到这个谢重的眉头就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谢重甚至无师自通地想,他这个位置一层一层地拆下去,最里面也不过只是一颗会跳会怕的心脏而已。
蒋虎替他把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捋好,亲了亲他的眉骨。
“不好说,这种场合,时间长短全看谈得顺不顺利,也看有人是不是存心搅局。顺利的话,互相探探底,亮亮筹码,个把儿小时就能散场。要是有人故意拖着搅混水,或者想借机多捞点儿好处,扯皮一上午也有可能。”
蒋虎回老宅的时间不多,在别地儿的时候他们又见不着他,所以他回来的时候往往就是集中兑付人情债的时候。
正因为短才金贵,谁都怕错过,错过就得等下一轮,所有平时伸不长的手,全都会在这几天暴涨几寸。
鱼虾杂陈,谁网大谁捞得多,所有平时分散在各处的欲望,拐弯抹角、层层转包的诉求,求项目的、托人情的、销赃的……都会被压缩成短短几个小时之内的桌上寒暄。
像动物世界里的“□□季”灯一亮,所有雄性雌性都抖毛上场。
蒋虎越不想回来,他们越要把老宅装点成“根”的象征。
红灯笼常年新,祖谱每年都翻修,以此来提供一个合法的情感借口,让一场集中吸血看起来像是团圆。
谢重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难看。
蒋虎顿了顿,退开一些,看着他依然蹙起来的眉头,补充道:“我尽量早一点脱身回来。”
他也舍不得让谢重一个人在这里等太久。
谢重混沌的脑子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串联起所有信息,难以置信道:“你昨天也喝酒了?那你还开车?”
那一路的山道又冷又滑,他疲劳驾驶,还酒驾?
蒋虎:“……”
蒋虎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失笑道:“昨天没有喝,昨天光顾着……而且墓园……也不一样。”
他把“光顾着跟你较劲、被那些破事堵心”这句话咽了回去,一并省略了后半句。
墓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替他保存着“好孩子”档案的地方,一旦见血,那份存档就会被血晕洇成废纸。
他想象得出那道银光一闪之后会发生什么,墓碑会把每一滴血都照得锃亮,从而展示这就是他现在的颜色。
他需要绝对的清醒……他不敢在那里明晃晃地拿刀划向自己。
那里是仅剩的、或许还没有被他搞砸的净土。
他走神了,谢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起下巴来吻他。
只是一个很单纯的贴面轻吻。
蒋虎愣了一下。
他所有的念头都被这个亲吻泡发了,软塌塌地浮在水面上一戳就破。
灯都熄了,只剩一条潮湿的暗巷,他被谢重牵着往外走,鞋跟踩在水声里,一步一颤。
蒋虎闭上眼睛和他认真地接吻,他们在被子里黏成一团,忽轻忽重,渐浓渐深。
谢重偏开头问他:“今天就一定要喝?”
蒋虎抬起手掌拢住他的后脑,要他的脸颊贴回来,吻他的额头,又吻他鼻侧的那一颗小痣。
“今天不一定能躲掉了。老赵那边急得跳脚,人情下饺子一样往我这儿砸,戴红箍的、揣公章的、拎果篮的……各路牛鬼蛇神乌泱泱地全跳出来当和事佬,大局为重,和气生财,想按住我的头,让我把掀开的桌子再摆回去,把他们吐出来的东西再咽下去。”
他把声调放得很平,尾音却轻轻上扬。
大局为重,和气生财,商贾与庙堂共享的六字真言到了他嘴里,却每一个字都沾着腐味与冷笑。
所有的光鲜亮丽都被这六个字的冷嘲扒了皮,露出里面精打细算的骨架。
谁的局?谁定?
要他让渡底线、闭嘴、装瞎,好让他们的棋面干净。
哪门子的财?
跪出来的利润,封口费,血钱上糊的一层猪油,也配叫财?
他现在被谢重安抚下来,脑筋也稍微冷了一点儿,思维清晰起来。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昨晚老爷子他们在厅堂里说的都对,他手里的东西要过眼前这一关,理论上是可以过,但最关键的那枚通关文牒——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批复和关键人物的明确支持——还卡在最后一环。
红灯一直闪,上头没有给“滴”的那一声,端着茶掐着表,态度暧昧不明,既不点头放行也不摇头拒绝。
老赵要是真狠下心豁出去拽着他一起跳崖,绳子绑死,锁扣焊牢,他就只有两条路,要么被庞大的关系网拖着一起粉身碎骨,要么快刀割绳,掉只胳膊掉条腿滚下山坡。
想全身而退毫发无损?
他眼下暂时连个应急的降落伞包都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更别提安全绳了。
跳下去就是裸跳,搞不好风一刮,直接脸着地,摔得面目全非。
谢重知道询问机密不妥,但蒋虎强压的情绪太明显了,他还是开口问:“事情卡在哪里了?”
蒋虎倒没有觉得不能说什么,只是心痒难耐,又扣着他吻了一下。
“卡在最后一道章上,临门一脚。他们整个关系网织得跟蜘蛛精盘丝洞似的,压的一层套一层。我托的那条线……他们自己也被绕在里面了。线头不明朗,贸然去扯,搞不好会牵动整张网的反噬,把不该惊动的东西全炸出来。他们手里捏着章,面前摆着赵家递过来的台阶,背后是我架上去的铡刀。他们不敢盖,也不想不盖,所以只能先摁住,干脆把章扣在抽屉里装死,说要再研究研究。”
谢重陷进了亲吻里,无意识地呢喃道:“研究什么?供进抽屉当遗像,天天上三炷香求菩萨降一道的闪电么?”
蒋虎笑起来,打了个比方:“没办法。费尽心思搭好了炸药,引线也埋好了,万事俱备,却发现最关键的那个□□被人锁在了一个套娃似的保险柜里,现在只能捏着印把子演默剧,想舔赵家又怕断头,想装清流又怕断粮。”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悬在半空之中的拉扯,仿佛一脚踏空,却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干耗着力气,太耗神。
“总会盖的。”
谢重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这种涉及核心机密的细节他向来点到即止,刚刚那一句询问已经是界限之外了。
他只是确认蒋虎的状态:“你不是能撑么。”
蒋虎挑了一下眉毛,脸上露出一种奇异复杂的笑容。
所有人都在劝他收手,就好像他是一个不识时务、不识大局、不识好歹的莽夫。
他们拍着他的肩,他们的语气或急或缓,却都在重复着同一套潜台词。
他的身形被缩成一粒顽固的尘埃,而众人的声音被扩成浩瀚真理轰隆隆地压过来,将来任何塌方任何碎骨,都属于他不听劝的活该。
声音越聚越厚,他只在谢重这里听到了一点儿寂静。
“他们都劝我见好就收,再梗着脖子硬顶,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罚酒……可不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