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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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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谢重没有任何犹豫,甚至眼睫都没有颤一下就很清晰地说:“那就吃罚酒。”

就像他打那场拳赛。

他知道蒋虎已经有安排了,他知道蒋虎肯定会震怒,他知道自己站上去可能会被打废甚至打死,他知道就算赢了他也绝对不可能囫囵个儿地全身而退,但他还是打了。

赢只是换个体面的姿势被抬下去,骨头照样寸寸断。

但他还是打了。

因为罚酒不是问你要不要喝,而是杯口已经抵到唇边,只剩下一口闷的份。

因为打,至少能够把挥拳的零点三秒握在自己手里。

很久之前他也借着每一记勾拳都在问:“我可以被撕碎,但你能不能也被我撕下一层皮?”

VIP厢座不是神,也会怕一只不要命的蚂蚁。

罚酒必须喝,但杯子砸碎的声音可以自己选。

谢重很清楚对于蒋虎来说,醒着疼也好过跪着生。

就像很多时候谢重不是没有闻出杯口抹的毒,而是他连闻都懒得闻,仰脖就灌。

他选择了别人眼里那条愚不可及的路。

因为他有他的目的,那个目的只有也只能他一个人去达到。

他当然知道有捷径,他也知道怎么样让自己看起来聪明,可那样永远不可能够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人们站在堤岸上,对着跳进水里的人笑他们溅得太高,却看不见水底下有他们要捞的那块石头。

他们选择了那一条荆棘长得比人还高的路,脚被划破,血也渗进鞋垫,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给自己上刑。

旁人摇头,图什么呢?

其实他们只不过是把旁人用来计算得失的那根尺折断,换成一根只能量自己心跳的绳。

愚只是成本,不可及才是高度。

成则为之勇,败则愚至极。

历史由赢家起草,只要结局站上高台,所有的黑历史都会被聚光灯自动美颜。

人们会自己忘记你当初是拿命去掷的骰子,只记得你眼光独到、敢于突破。

鲁莽被翻译成果敢,偏执被裱成坚定,运气被改写成格局。

勇是成功之后才颁发的纪念章,愚则是失败之后被追加的刺青。

——“早就跟他说过别瞎折腾。”

——“这人就是不听劝。”

但人没有必要做别人眼里所谓的正确选择吧?

社会很喜欢批发一种“标准答案式的人生”,好像人人按图索骥就能拿到幸福的保真卡。

可卷面换了,题目就全部改变。

有人天生喜欢在额外加页的考卷上写字,看不见他们的题,就别替他们批分。

所谓正确往往只是群体恐惧,大多数人害怕失控,所以把安稳定义为正确,大多数人扛不住侧目,于是把合群封为真理。

如果声音全部来自外部,人生就只是别人口舌的回声。

谢重从来就不会去听从别人的意见。

蒋虎愣住了。

他好像是没有听清,又好像是被这种过于干脆利落的回答给砸懵了。

谢重仿佛是在说天会亮、雪会化那么理所当然,他甚至没有追问罚酒是什么。

蒋虎设想过他会沉默,会担忧,或许还可能像其他人一样委婉地劝他权衡,软一点的说法叫以大局为重,冷一点的说法叫别感情用事。

蒋虎独独没有料到是这样毫不犹豫的支持。

仿佛他要跳的不是万丈深渊,只是家门口的一道小水沟而已。

你跳我就跳,水沟或深渊都无所谓,水花溅在脚踝只是一场恶作剧的笑。

那一秒钟,蒋虎既觉得自己被看穿,又觉得自己被托住。

蒋虎忍不住逗他:“你知道什么是罚酒?”

他的手掌从谢重的肩颈滑到谢重的下巴上,想捏一捏他睡得有些泛红的脸颊。

谢重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微微偏头,习惯性地用下颌蹭过他的指腹,像一只蹭痒的猫。

他说:“他们想让你低头的时候,你不低。”

蒋虎的心脏被这只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他收拢手臂,又轻轻地拍了拍谢重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后腰,声音也低下去:“但罚酒苦,重仔。”

苦到烧心,像灌了一肚子滚烫的辣椒水,五脏六腑都灼得慌,还不能把疼喊出来,因为喊疼就等于承认自己认输。

苦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眼闭眼都是那张扣着章的抽屉和各方递来的体面方案,每一页都在发亮,像殡仪馆墙上刷的惨白漆,照得你无处躲,也无处死。

苦到你明明占着天大的理,却依然要被一群一群揣着明白装糊涂声称为你好的人围着,说你太犟了、不懂变通、不识抬举、不识时务,错的不是那些蝇营狗苟,错的是不肯同流合污的你。

唾沫星子砸下来,也是能够淹死人的。

……苦到会牵连别人。

他不怕自己粉身碎骨,但他身后绑着的人太多了。

他无所谓蒋家,他可以不要祠堂,不要姓氏,不要干净,但温家呢?

温如岚、温疏桐、杜叔、杜东泉、游止、张承煜……明里暗里,多的是身家性命都系在他身上的人……还有怀里这个。

粉身碎骨只能碎自己,他逃得了血统,却逃不了债务。

他跳崖,崖底会垫着几十家的血肉。

赵家被逼到墙角发起疯来鱼死网破,谁知道网会先勒断谁的脖子?

鱼死网破就有可能同归于尽,鱼死网破就是规则、脸面、明天全部都要撕成碎布,只求当下的一声巨响。

而同归于尽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公平交易,实则赔率天差地别,有人拿命换一家平安,而有人只换到一个“同”字,连“尽”字都来不及写。

他赌得起自己,赌不起别人,他的赌桌对面坐着的是一整条血缘、利益、旧账堆成的链条。

这份关联才是悬在他脖子上最锋利的刀。

他绷得太紧了,谢重拍了拍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说说看。”

“你最近上网多?”蒋虎捡了一件近在眼前的例子:“有没有看宝融发的那些公告?”

岂止是看了。

蒋虎最近的动作,谢重几乎都是同步追踪。

他打击的点很精准,先掀僵尸窝子,再顺着网线从虚拟打到实体,玩的不仅钱,还有招牌。

信誉这种招牌一旦掉漆,可比账上亏疼多了。就好比人脸被划了一刀,愈合了也留疤,闪光灯一打就反光。

账上亏了的疼是真的,像被人兜脸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夜里躺着都能能听见自己心疼得直哼哼。

但这种疼是肉疼,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就像身上长了个疮,割了疼一阵,总能慢慢收口。

信誉平日里看着像一个金碧辉煌的牌坊,高高挂着,似乎坚不可摧的样子,可一旦被泼上脏水,撬掉几块金漆,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芯,疼法就不一样了。

先是一道缝,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渣,露出底下发黑发霉的木头,再往后就该烂穿了。

你站在牌坊底下仰头看,想补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总不能拿金粉往上糊吧?糊了也没用,糊得再厚也遮不住内里的腐朽,明眼人一瞅就知道底下是个烂窟窿。

前者可以融资补,后者只能贱卖身。

这时候你才发现,先前亏的那些钱算个屁。别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带着点儿琢磨,藏着点儿提防,活像看着一块长了绿毛还硬说自己是特产的糕点。

哪怕你说绿毛是好东西,人家也只敢捏着鼻子绕开走。

你想再张罗一点什么,递出去的话就像是砸在了棉花堆上,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所以平心而论,蒋虎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极其漂亮。

技术端上锁,律师函排队,热搜定点爆破,行政力量介入,四箭齐发,弓弦拉满。

后面就跟推倒了多米诺似的,效果立竿见影。

股价率先表演高台跳水,接着所谓的盟友光速闪退,合作商连夜发声明,连平时点头哈腰鞍前马后的小弟都忙着撇清关系。

整套连招行云流水,打得赵家连“商誉减值”这四个字都来不及写进财报,牌坊就已经摇摇欲坠。

谢重知道蒋虎什么时候在放饵、什么时候在收网,但是他们之间好像还没有到可以推心置腹,或者鼓掌喝彩的地步?

他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一开始他只是担心蒋虎的状态,可看着看着就像影迷在彩蛋字幕里找到隐藏帧,他研究了蒋虎的锋利手段、精准节奏、情绪收放,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不只是担心了,他在沉迷对方操盘时的绝对掌控,那种生杀在我的冷光很……性感。

他甚至有一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靠这种私下拆解换一点精神平等。

何况读懂一个人不等于就拥有了资格。

谢重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便简洁道:“看了。”

蒋虎却像是来了一点儿兴致,想用这种方式转移一下对罚酒之苦的沉溺似的,他问谢重:“你什么时候看的?”

谢重含糊其辞道:“忘了。”

“特地看的?”

谢重:“……”

谢重有一瞬间跟不上蒋虎的节奏,他反应不过来蒋虎到底是怎么做到在三两句话之间就给他下套的。

资本家都这样?

公私频道无缝跳切,他刚刚放松警惕蒋虎就突然切到私事,看似随口,实际上丢给他一根只能私人回应的绳子。

谢重睁开眼睛看了他两秒钟,十分不近人情地说:“没有。”

“好吧。”蒋虎无辜道:“没有就没有,你瞪我干什么?怪我没有提前跟你汇报么?那我下次……”

谢重:“……”

谢重服了:“没有下次。”

他把眼睛又闭上了,脑袋也缩回去。

蒋虎忍不住笑起来,当做听不见这句话似的,“生气了?我没有这个习惯,不过事后汇报也是一种汇报,你听不听呢?”

谢重没有说话。

“汇报”这两个字就意味着知情权、参与权、甚至可能是下一次的并肩而坐。

这种特权对他来说吸引力还是非常大的。

蒋虎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考校似的问:“你先告诉我看懂了没有?”

高效精准的信息处理能力是谢重的生存本能之一,就像猫落土总会四脚着地,他习惯冷静地检索、筛选、剥离冗余信息,穿透层层迷雾,剩下一副白骨般的因果链。

前排的哭天抢地和后排的义愤填膺都只是刻意引导的魔术,谎言的罗网按照时间轴重排就一目了然了,再查一查原始数据和技术日志的痕迹,以及官方通报里字斟句酌的核心事实,每一个被替换的副词、每一处被动语态,一排排脚印便赤裸裸地晾在了沙盘上。

蒋虎第一次在治疗室情绪崩溃之后,他就基本上把这场风暴的脉络摸清楚了。

他在蒋虎怀里动了动,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才慢慢开始说。

“水军是他们的喉舌和盾牌,擅长用舆论裹胁是非,把黑的洗成白的,把脏水泼给别人。你先端掉他们的窝,拔了毒牙,拆了盾牌,让他们失了阵地,没地方喊冤造势,再顺着网线摸过去,根据他们暴露的线索和资金流向逆流而上,直捣黄龙,把他们那些真正要命的、见不得光的权钱交易和利益输送一件件抖落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曝晒。”

陈述完了之后,谢重顺口多给了一句评价:“釜底抽薪。”

底下有叫好的,有骂狠的,斥蒋虎赶尽杀绝,责资本冰冷无情,污言秽语如污水横流,但现在勉强都被更多支持维权和“早该收拾他们”的声音压住了。

其实在谢重眼里,这些喧嚣的看客和当年在玩具房或者拳场之外围观、起哄、下注、兴奋、麻木却对人濒死挣扎无动于衷的看客,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立场摇摆,认知肤浅,情绪廉价,人云亦云,不值得关注。

至于全员恶人的论调,谢重认同其中的一部分,毕竟博弈难分绝对的黑白。

你要博弈,就不可能有绝对非黑即白的正义。

人站在棋盘上必然会踩一脚灰格。

政客拿理想换选票,记者拿真相换头条,受害者拿沉默换生存,旁观者拿转发换心安。

每一手落子都在计算收益,正义只是筹码之一,不是豁免券。

但他更多地认为这种论调是肤浅的简化。

当标签贴满全场,观众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转身离场,反正全黑,也不用再去分辨深浅,顺带把“改善”一起注销掉,烂了还救什么?

可不是非黑即“全部都黑”。

灰度之间仍有温差,有人受贿也救人,有人撒谎却护住几十条生命,有人一刀下去是为了背后更加弱小的同伴。

连比较、选择、挣扎的必要都被取消了,那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笼子。

有些笼子是看不见的,是用无数张嘴、无数支笔、无数个字、无数个被收买的真相搭建起来的。

它们看起来软绵绵的无害,但就是能够把人困在里面,用流言蜚语和扭曲的共识慢慢捂死呼吸,让人发霉、腐朽。

它们无孔不入,像劣质的油墨兑了水泼得满世界都是,污染视线,混淆视听。

被金钱喂饱的舌头打个转儿对着提词器念几句咒,就能够煽动一群无脑的复读机和盲目的拥趸。

那一堆字长得都一个模样,像设定好的程序,复制粘贴,内容空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程式化油腻。

谢重自己早年就是被深度操控的受害者,玩具房的经历让他对这种引导有着本能的反感和警惕。

他真正在意的是蒋虎这次出手的不同寻常。

他知道蒋虎的掌控欲,蒋虎向来是谋定后动的猎手,冷酷,善于布局,习惯将猎物逼入绝境再给予致命一击。

他的风格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就是先围而不剿,再断粮、断援、断念,让猎物在漫长的缺氧里自己崩溃。

最后一刀只是仪式,刀口都洗得发亮,不沾泥也不带血。

他狠,但狠得优雅,狠得合理。

可这一次他打击的节奏快得近乎搏命,他所有的手段都透着一股不惜代价也要速战速决的决绝。

车马炮一股脑儿地砸过去,连卒子也当做炸弹用,兵线还没有摆稳就冲锋,象眼看都不看便飞河。

废掉半副棋子只为抢一先,以前是围猎,如今是直接猎杀,连围都嫌慢。

这种快不是提速,而是失速,仿佛看见身后有更黑的黑暗追来,他顾不上仪态,也顾不上后手,他只能选择把身前的猎物当场按倒,用血封喉。

他太着急了,或者说他不耐烦了也有可能。

按理说他不应该这样的。

但看到铺天盖地的……针对过世之人的恶毒羞辱,谢重就明白了。

他可以理解蒋虎的着急,也可以理解蒋虎的冒进。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不容触碰的逆鳞,是底线,是禁区,也是铠甲最脆弱的那片鳞。

那片鳞一旦被恶意地掀开,底下就是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旧伤。

有些东西就是一句玩笑也不能开的,开了眼里就立马能结层冰,一次轻佻的触碰就能激起最本能的防御和反击。

这很正常。

对蒋虎而言,父母的名誉和往事就是那片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成千上万躲在屏幕之后的恶意已经不是泼脏水的层面,也不是戳肺管子那么简单,老赵用最下作的方式一遍遍地撕开他心底的那道疤,那道疤是他珍视的、逝去的一切,那道疤甚至还没有结痂,甚至还在流血,而他们往上面撒盐、捅刀、再踩上几脚,最后反过来当做攻讦他的武器。

不是矫情,也不是古怪,就像猫总得有一块不让摸的肚皮,刺猬总得有一圈扎人的刺,河蚌总得有一层坚硬的壳。

没有这一点东西,人活得也太没边儿了。

何况是……成千上万好似全世界的人,无数张嘴巴,用最肮脏的字眼,指着自己的鼻子糟践自己的双亲。

换了谁都得急,谁都得疯。

谢重完全理解蒋虎的不计代价。

这种反击是绝望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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