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虎静静地听着,胸膛随着谢重平稳的叙述微微起伏。
谢重有条不紊的分析宛如一道清冽的泉水,浇在他连日来被焦虑和怒火灼烧得滚烫的情绪上。
他奇怪于自己的安静。
安静得能够听见裂纹在胸腔里蔓延的细响。
谢重替他拆开了缠在脖子上的绷带,用一把凉刀划开脓血。
更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在这把刀上嗅到任何挑衅之意。
起初只是考校,接着是惊讶于谢重穿透表象直抵核心的犀利洞察。
他其实没有想过谢重能够看得如此透彻,不仅看懂了他的招式,连他藏在招式背后的东西都洞若观火。
而他甚至没来得及分出神来狼狈。
他没来得及生出其他任何应该有的情绪。
他的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闪过那些被尘封的碎片信息。
他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了蒋虎的脑海中,这个念头在泉水流成的暗道里轻轻漂移。
这种高效的信息处理能力、强大的逻辑链条构建和精准的战略意图捕捉,绝非寻常。
如果谢重没有经历那些非人的磨难,如果他在一个正常的、充满阳光的环境里长大,以他的头脑和心性,他的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谢重越是冷静地在蒋虎眼前罗列这些能力,越衬得“毁掉”二字有多么血淋淋。
蒋虎愈发痛恨“本来可以”这四个字。
蒋虎越是惊叹他本来可以多么耀眼,就越得承认此刻他身上的疤、口中的沉默、夜里的惊悸全都是多余的。
蒋虎越认可他的头脑,就越无法原谅那些把他逼到绝境的人。
蒋虎越爱他,就越想把那个“不可限量”的幻影亲手塞回时空——可他办不到。
他又在权力巅峰突然尝到了一种无能为力的痛意。
他能够调动千军万马,却补不回他少年时代被撕掉的那页书,也换不回他应该拥有的、普通到乏味的放学路。
他心中不仅升起爱,还升起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重也曾经拥有过平凡且温暖的童年。
天赋的种子本来应该在阳光之下茁壮成长,它原本只需要一场正常的雨水、一阵不偏不倚的风就能够长成自己的形状,可它却被命运连根刨出,粗暴地碾入泥泞,让血和汗代替雨水。
从此它的成长变成了带着牙齿印的横向撕扯。
而他……他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条命运环链中的扭曲一环……是他将谢重从拳场的泥潭里“买”回来,用另一种形式的牢笼束缚了他。
他强行带走了他,他愿意吗?……他现在愿意吗?
如果没有那场变故,没有坠入那个血腥的泥潭,他本来应该拥有的是怎么样的人生呢?
或许是璀璨的,他或许会在某个领域光芒万丈,或许是平凡普通的,他或许会活得自由而舒展,总之一定会是他想要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PTSD的牢笼里,连安安稳稳地睡一觉都成了奢侈。
“本来”这个词没有对手,它打不出去,也砸不烂,它是被剥夺的必然,必然只能回弹到自个儿身上,蒋虎自己都没有办法把自己从那个“如果”里拔出来,谢重呢?
谢重原谅得了命运把他们变成了他们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吗?
原谅什么呢?毁掉他的东西就应该以同等的代价偿还。
不够等价,就加利息。
不够偿还,就加到偿命。
蒋虎无法改变已经发生了的、铸就了谢重今日模样的残酷过去,他现在分身乏术,也没有办法立刻替谢重通通讨回来。
他只能先忍着,只能珍视地抵着谢重的额头,蹭着他眉骨上的疤痕亲吻。
谢重品了品说完之后自己产生的“这件事办得很漂亮”的满足感,莫名其妙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情绪不对。
他微微抬起头去看蒋虎的神情,问:“怎么了?”
蒋虎却垂下眼帘。
谢重有些茫然:“说错了?”
蒋虎掩住自己的一点哽咽,尽力露出一丁点笑模样来,“你看懂了。”
谢重:“?”
谢重皱起眉。
他不喜欢蒋虎咬死了牙都不肯出声的毛病,捏住蒋虎的下巴,“我不应该看懂?”
“你认真看了。”
谢重:“……”
谢重缩回手。
“没有特地看吗?”
“你有病蒋虎?”谢重恼羞成怒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听了。”
谢重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忍无可忍道:“你听了你脑子里能有点别的东西吗?”
蒋虎愣了一下:“我没有想别的。”
谢重冷着脸。
没有个屁。
一直在逼他承认。
蒋虎把他的脸捧起来,他们对视之后,他又重复道:“我没有想别的。”
他的声音都有一点哑了,谢重扣着他的手腕想把他的手拽开。
“我只是在想你好聪明。”蒋虎却道:“宝宝。”
谢重:“……”
谢重:“…………”
一种虔诚的珍视。
谢重扣着他的手动不了了。
他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头。
一偏,颧骨上那一块浅淡的疤痕就送到了蒋虎唇边。
蒋虎凑近了,用嘴唇熨着它,贴着它,带来一阵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痒。
那点儿痒意丝丝缕缕地爬下去,一路蜿蜒到心脏周围绕了个圈,缠紧,缠紧,勒得谢重手指尖都有一点发麻。
“……谁教你的。”
谢重回想了一下蒋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叫的。
好像是昨天晚上摘了领带之后?
这个称呼……让他的记忆直接滑进皮肉深处。
他想起蒋虎颈间的红痕,想起水汽中模糊的轮廓,想起那些混乱的纠缠,想起意识被掀翻的失控感,想起海水倒灌进呼吸道一般的被动,想起风暴过境之后安抚的亲吻,想起所有被刻意忽略的、黏糊的亲昵。
羞耻感和一种被强行剥开的脆弱感猛地攫住了谢重,再往里,更深处还有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渴望在疯狂鼓噪。
从治疗室里第一次心照不宣的臣服与顺从开始,蒋虎身上那种混合着掌控和纵容的气息就像无声的钩子,时时刻刻都勾着他,迫使他用尽所有的意志力去抵抗对这个人产生的欲望。
……或许更早,在疗养院的时候他就被蒋虎勾的有点儿受不了了。
他在绝对的权力里得到了绝对的安全,于是血液都往同一处汹涌。
他的意志抵抗得越剧烈,他的欲望就被勾得越牢。
向前挣,刺进肉,往后退,也刺进肉。
谢重都觉得自己疯了,要不就是蒋虎给他下蛊了,否则他根本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一个眼神就能让下半身篡位大脑。
谢重瞥了一眼手环的橙光。
无处不在的数据监测成了他们之间无形的线,他们彼此都压着自己没有越界。
“这个还要教吗?这个不用教。”
蒋虎的手指没有离开他的脸颊,缓慢地摩挲着他的皮肤,又划过他微蹙的眉心,把那一点褶皱慢慢抚平。
“不仅看得懂,还能把路数都拆得明明白白。自己想的,你好聪明啊宝宝。”
谢重向来对这些弯弯绕绕没有兴趣,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一出手就直中要害。
蒋虎想起了当初在影厅里他压着他分析利弊要去打那一场拳赛的时候,他提战略价值的逻辑也很清晰。
这份天赋本来应该是他耀眼的光华,让他被看见、被托举、被鼓掌,而不是命运把它调了个头,把光按进泥里,让它变成萤火,只能照见脚下一寸,成为他挣扎求生的本能,支撑他别趴下。
蒋虎发现比“本来”这个词更加残忍的是他的天赋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永远以“自救”而非“闪耀”的形式出现。
脚下一寸是自己的碎屑。
……这个称呼,这个亲昵的称呼,可以抹去一点最初的冰冷,可以证明眼前这个人不是他“买”来的战利品吗?
谢重接受这个称呼吗?
谢重可以接受这个称呼吗?
蒋虎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迷茫。
今晚这个觉谢重实在是睡不下去了。
夸赞惹出的薄红从耳垂开始烧透了整片肌肤,顺着耳廓淌向脖颈深处。他恼羞成怒地去捂蒋虎的嘴,掌心压着对方温热的两片唇。
“……闭嘴。”
他对权力游戏缺乏兴趣,一群人围着一张椅子争得面红耳赤,谁坐上去了谁就神气活现,没有坐上去的就暗戳戳地使绊子。
他觉得这件事儿有点傻,就像一群披着华服的猴子争抢镀了金的香蕉,只不过抢的更花哨。
就算抢到了又能怎么样?
无非是多几个人跟你说好听的,少几个人跟你说实在的,虚伪的奉承和暗处的冷箭最后只会让人连自己是谁都忘掉。
蒋虎抬了抬下巴,顺势含住了他压过来的指尖。
谢重:“……”
指尖刚到唇边,就被温软潮湿的腔体整个接管,密闭、包裹、占有的开始。
他的牙齿在柔软的指腹上磨了一下,舌尖随即跟上,最灵巧的密探一般沿着齿痕巡逻,吻过刚刚产生的细微不平。
他仍然低低地叫他,宝宝。
他平日说话就已经足够勾人的了,贴着谢重的耳廓进去,顺着颈侧一路滑行,停在锁骨窝里打旋。现在这样更是每一声都像在谢重的胸腔里拨了一下低音大提琴的弦,震得他肋骨发麻,指尖发酥。
第一声是烟头在夜色里亮一下,第二声是那口烟被缓缓地吐到了他脸上。
谢重的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用力地想要抽回手,蒋虎却攥得更紧。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地锁住他的手腕,按住他的掌心。
蒋虎松开了牙齿,但动作仍然没有停止。
所有的温柔都只是战术调整,他变本加厉,伸出舌头。
痒往往比痛要更加折磨,因为人会主动把自己递过去求一个结果。
谢重眼底的情绪骤然凝稠如墨,不见光,不见底,把蒋虎的轮廓一寸寸拉进深海里。
他说:“……蒋虎。”
称呼、触碰、毫不掩饰的亲昵,每一秒钟都在瓦解他最后的克制,将他的理智炙烤得只剩焦黑碎片。
强烈的冲动劈面袭来,他的生理先于心理崩溃,耳膜里咚咚作响,响得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他想把这个称呼堵回蒋虎的喉咙里。
太烫了。
烫得他又想把这个人的脖颈掐在手里。
蒋虎“嗯”了一声。
谢重蹙着眉隐忍:“……行了。”
他又“嗯”了一声,最后吻了一下谢重的指节。
“变粉了。”
谢重垂眸去看,那颜色黏在皮肤上像浸在染缸里刚刚捞出来的,擦都擦不掉。
谢重:“……”
谢重的忍耐到达了极限。
而蒋虎还在说:“这个称呼不好听?那我换一个?你想听什么?我……”
蒋虎的目光从那片粉色上挪开,然后才看见谢重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东西,顿了一下。
他说不上是错愕还是意外,或者都有一点,总之后面的话全部断掉了。
谢重没有回答。
回应蒋虎的是一道迅疾如电的身影,谢重像一头蛰伏已久终于锁定了猎物的豹子,忽然反身发力,整具身体带着蓄势的重量猛压而下,坐在了他的腰上。
这一秒钟蒋虎心跳如雷。
他完全没有防备,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压制得闷哼一声,由侧躺变成了仰躺。
谢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伪装的平静不过是纸糊的堤岸,要把人拆吃入腹的情欲在这一秒钟彻底占据了上风。
它像坐牢二十年的重刑犯,一脚踹开铁门,第一件事就是报复性犯罪。
蒋虎不是永远在高处、永远拥有主动权、永远掌控一切吗?
这样的人就应该在缺氧里求饶。
蒋虎没有挣扎。
他渴,谢重给他解渴,或者谢重让他更渴,都可以。
他看着谢重的眼睛,顺从地卸去了所有抵抗的力量,舌尖无意识地舔过下唇。
像邀请,又像投降。
他安静了一会才开口道:“哦?这是想动手了?”
蒋虎知道自己勾起了什么,压抑太久的东西濒临爆发,连空气都带着电。
他的期待里带着最虔诚的献礼,他想把这个人冷淡的面具撕成布条,想确认自己就是能够让对方弃守所有理性的例外。
但是他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此刻绝非合适的地点与时机。
游止的警告言犹在耳。
他们隔着薄薄一层“不可以”的窗纸对峙,蒋虎有一点后悔这样情不自禁。
可越是绝非,就越让先前的撩拨带上了破禁的快味。
这一句戏谑的问话更像是一个递出去的台阶,一个刻意的玩笑,他试图将即将燎原的东西轻描淡写地按回到安全的边界之下。
他不能真的放任自己这个时候在这里和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