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不想说话。
蒋虎抬手想去碰他的脸颊,刚动一下就被他攥住手腕,狠狠地按在了枕头边上。
骨节相错发出极轻的“咯”声,像深夜的火柴折了。
蒋虎的手掌陷进棉花里去,那软绵像沼泽,他越是本能地挣一下,腕上的五指就收得越紧,血液都被暂时堵在脉搏口突突弹跳。
蒋虎:“……”
谢重俯身下来,靠的很近,木兰香混着一点汗汽,热得发苦。
蒋虎都分不清自己的血液到底往哪儿走,一部分冲上太阳穴,在耳膜里炸成白噪,另一部分直往腰下灌,烫得人发酸。
他的理智如被夹在了齿关之间的冰块,咬不碎也咽不下,只能感觉到它一点点地化成水从唇角溢出来,变成一句根本听不清的:“……重仔。”
谢重身上的疏离感被拆走了,他的心跳贴着蒋虎的心跳,呼吸重了,领口松了,眼角挑起的弧度也不再冷淡。
他们的对视变成了无声的讨价还价,蒋虎惯常的游刃有余也变成了纸壳子。
他尝试着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面,迂回地安抚道:“是真的,很聪明。”
蒋虎往往都是高坐,看旁人划出的轨迹尽在自己的预算轨道里,燃料耗尽便成陨石。
他见过无数流星,却第一次被同一束光割伤又点燃。
第一次是惊艳,第二次是上瘾。
谢重刚才拆解局势的锋芒太过耀眼,白刃似的在暗室里贴着他的睫毛掠过,削掉他的一寸影子,他心旌摇荡,耳中浮现出一声颤栗的叹息。
原本应该触发的防御抑或不适都先一步被那一声叹息所覆盖掉了。
他也不是故意想惹他,他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把眼神钉过去,忍不住用话锋再去拨动那颗流星。
“闭嘴。”谢重又说了一遍:“难怪他们急着给你灌罚酒。烦人。”
蒋虎道:“我烦?怎么烦你了?”
谢重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笑意里带着邀请,他不偏不倚地接受着谢重的审视,仿佛算准了这一场居高临下会在哪一秒钟崩盘。
谢重不知道温度要降到哪一度才会让这一副总是从容的骨头开始打颤,也不知道撕掉他这一层斯文之后,里面还剩下多少汁水可以吮。
火星就是在这一刻溅进去的。
他的视线滑到蒋虎的喉结上,看那小一块软骨在颈动脉下轻轻弹跳,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蒋虎用同样的姿势仰头喝水,水珠顺着颈线滚进衬衫。
他咬下去之后,那里就会涌出一声叹息。
“怎么不让夸呢。”蒋虎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轻轻地勾了勾他的指节,把话继续往正事上面引:“这些私下里叫默契……”
谢重低下头去,在他的唇上用力地咬了一下。
他的齿尖陷进去,再狠狠合拢,慢慢往内里碾,唇齿相抵的瞬间凶得像是要把这一句夸赞连皮带骨地嚼碎了咽下去。
唇缝被迫分开,蒋虎只来得及发出半声闷哼,呼吸便被对方夺走了。
空气中只剩两股紊乱的湿热,在极狭的缝隙里翻覆。
引信燃到了尽头,那点儿原本被理智层层包裹的炸药此刻噼啪碎裂,碎屑全扎进了血管。
蒋虎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带着薄汗的手直接攥住,捏一下血就往耳膜里冲一次,发出擂鼓似的咚、咚。
他退都没法儿往后退。
齿间的呼吸全部被谢重用舌尖勾过去,他含混的声音过了好半晌才终于找到裂缝,从紧贴的唇间漏出来,低的、哑的、带着被咬碎之后重新拼合的颤,陡然往更暗的地方滑。
这句提议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他就在这样的情形下问他,嫌夸得不好?那我帮你含出来,好……
这个问题没有问完,谢重又咬了他一下。
像抢在枪响之前夺走子弹,一种烦躁的警告,一种自我防御的阻断。
分不清是谁的手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滴”。
没有人分得出神去理会。
谢重想起看台上贪婪的目光,想起更衣室里的邀请。
他以前不是没有解决过生理问题。
那些目光像一排排小钩子,从高处抛下来,钩住他的汗、他的呼吸、他每一次挥拳时肌肉炸起的弧度。
灯光炽白,照得他像一块被摆上桌的生肉,鲜嫩,带血,还在跳。
哨声一响,比赛结束,那束光却迟迟不肯从他的皮肤上剥下去,它们黏成一层滚烫的薄膜,混着汗味往下淌,最后滴在橡胶地板上,啪嗒。
潮味很重,碘酒与药膏的味道全蒸在一处,他坐在长凳上,有人凑过来,跪下去,膝盖分开,头发蹭过他的膝盖,他没有动,只是指节在凳面上敲了一下,笃。
舌尖触到皮肤的时候他绷紧的肌肉松了半分,一团火直接摁在动脉上似的,随即又被蒸成白雾。
头皮发麻,这种感觉非常直接,没有什么拐弯抹角的,就好比渴极了灌冰水爽得人打哆嗦。
但眼睛一闭,他总能看见天花板上的霉斑,横七竖八的纹路里全是窟窿。
那些窟窿像干涸的河沟,里面嵌着很多东西,舌尖的湿热越往下,窟窿就越大,越黑,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所以他会伸手摸烟盒点一根烟。
打火机“咔”地一声亮起来,先蓝后红,火苗舔着烟纸,红了个小圈,卷出一圈极细的白灰。
那一点红在昏黑里凝成针尖,给窟窿烫了个极小的洞。
他的眼皮垂着,睫毛还湿,在灯下看是一簇簇黏在一起的刺。
他看见对方发顶的旋。
烟吸进肺里,尼古丁把所有的味道都磨平,只剩下苦。呼出去的时候白烟掠过那个发旋,很快就散了。
这种事情不算少。
走廊总有人等着,递水的递毛巾的递房卡的甚至直接递套的,眼神黏在他身上,一隙门缝里透出白炽灯的尖叫。
他们想要的无非都是一些实在的东西,他本身长的也不难看,反正不亏,还能换到一些总归是利益上的东西,奖金袋里漏出的票子,或者是跟人吹嘘时能拍着胸脯说的名头。
说实话,真要实打实地论起来,想和他睡一觉的人未必会比蒋虎身边的人少。
区别只在于,那些人不敢对蒋虎开口,却敢对他明码标价,因为觉得可以用金钱和体温把他捂化。
他无聊的时候数过,这样的夜一晚上能来七八拨。
人类是轮流登台的替补演员,每个人手里都举着隐形的小牌子——我这里有你要的,你那里有我缺的,换不换?
“卖”这个字是整个社会的底色,所有的东西都只是包装,拆开之后里面全是同一句话,让我在你身上咬一口,我不贪,只要一小块就能饱。
有人卖时间,有人卖脑力,有人卖情绪,有人卖嗓子,有人卖肝,有人卖笑,有人卖灵魂,有人卖身体。
所有的摊位都标榜自愿。
所有亮着的灯其实都是待价而沽的霓虹,只不过是有人能把灵魂拆成限量版拍卖,有人却只能把□□按斤称给夜晚。
穿西装的别笑话穿高跟鞋的,戴安全帽的别鄙视穿渔网袜的,大家都在不同的楼层跳楼,高度不同,摔法一样。
多数时候谢重懒得应付,少数时候他可以接受,爽感来得毫无礼仪,像一脚踹开门然后就掀桌砸瓶的醉汉,不讲道理,只认入口。
欲望本身如此。
就像处理伤口的时候总得用酒精棉,疼归疼,可是能消毒。
可更多的时候,他会忽然在某一瞬间很厌恶这种反应,厌恶自己的配合,厌恶皮肤在别人的唾液里起栗,厌恶上面残留的黏与凉。
□□在舌尖上发颤,剥了皮的兔子一般,灵魂却轻车熟路地升到天花板,像手术室上方那盏冷光灯,俯瞰下面那具仍在喘气的毛坯。
一具被圈养的毛坯,机械地回应着本能。
那一刻他既不再是自己又不是任何人,上下两截拼不成个完整的人,只能听见空洞的回声,风来回穿着撞一圈发出呜响,如一口弃井,最后一头撞碎在肋骨上,化成一滴黑水,渗进肺泡。
但蒋虎……
蒋虎的气息是干净的。
谢重有时候把鼻尖贴上去,几乎会生出一种窒息的错觉,像常年窝在阴沟里的人突然被拎到海拔三千米的雪线,空气稀薄得发甜。
他既想逃离,又想沉沦。
两种力道反向地撕扯他,他被圈在一个看似礼貌的环里,实则是被锁进了镣铐的雏形。
他没有办法想象蒋虎像那些人一样。
这种想象本身就……太过了,这种想象刚刚冒头他就受不了。
他仓皇地把画面撕碎,肌肉痉挛得像被人当腹一拳。
可快感的记忆突然活了过来,胸腔里好似塞进一块烧红的冰,两面煎烤,开始发烫,还有蚂蚁在爬。
两样东西在脑子里撞来撞去,就像两只掐架的狗难分胜负。
……他想要。
想要的唇齿发干。
甚至不是以前那种可有可无或点到即止的想。
扑上去,咬住,占为己有,霸占蒋虎心跳的起搏点。
蒋虎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欲望就实在太真。像饿极了闻到肉香,五脏六腑都在此起彼伏地嘶吼。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怎么也咽不平那团火。
但这把火烧得越旺,随之而来的抗拒就越尖锐。他没有办法想象蒋虎做这种事情,太过了。
蒋虎微微仰起后颈悬离枕头,借着这一点支撑把这个亲吻加深。他不满意谢重只在唇峰与上颚之间来回描摹,他刚想退,谢重便追,他刚想追,谢重又退。
节奏被锁在谢重齿间,他就只剩下更深地献上去这一个选择,他的后颈拉出一道苍白的弧,宛如被月光晒细的桥。
他也快被逼疯了。
他讨厌手环监测不是没有缘由的,它的存在就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时时刻刻都在提醒风险,让他们不得不心照不宣地压着所有不合时宜的动作。
谢重只是微微沉腰,膝盖顶在他两侧最软的凹陷,他便被钉得更深,可他却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有生出来,仿佛被钉进了一朵云。
这个时候谢重又毫无预兆地退出去,拉开了一点距离。
那距离其实不足半臂,却陡然长出一条无形的河,蒋虎有些茫然,齿关下一秒就被空气灌进一口空荡。
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提醒人方才的确有过一场火。
谢重刻意放慢呼吸,睫毛一垂一掀,每吐出一口气都把声音关进去,再把颜色也关进去,最后只剩一层雾蒙蒙的反光。
好似事不关己,他的眼神黑得均匀,深得无情,映出蒋虎却照不到自己,翻涌的湿亮被一寸一寸地抽离。
他直起身,特别冷淡地绕回去:“什么默契。”
就仿佛刚才那个咬着蒋虎下唇激烈索吻的人不是他一样,仿佛刚才的缠咬只是蒋虎单方面做的一场热梦。
蒋虎:“……”
蒋虎:“…………”
蒋虎:“?”
……操。
他撤得干脆利落,毫无留恋,蒋虎甚至都没来得及收紧臂弯。
他眯了眯眼睛,木兰香还恶作剧似的继续往鼻腔里钻。
火气混着强烈的挫败感直冲头顶,蒋虎抬起得了自由的手掌扣在他的腰侧,攒着一股劲儿想狠狠地掐下去。
舌头上的麻痛感还在,且开始扩散,一路烧到喉咙口,混着唾沫往下咽,而谢重的唇角却已经平直得近乎冷漠。
蒋虎气的想笑。
更汹涌的渴望从空虚里反噬上来,他想把人按回来,想听他在掌控下发出紊乱的呼吸,而不是眼前这种礼貌的冷静。
蒋虎问他:“好玩吗?”
他故意的。
撩得他想发疯,自己却能在瞬息之间抽离,留他在焚燃边缘独自翻滚,用这种观赏的眼神看着他,就像观赏一副欲壑难填的画。
看他眼底翻涌却不得出口,看他喉结滚动却不敢动他,看他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兽,在他面前低吼却不敢真的扑上去。
这种掌控节奏看他失控的感觉让谢重上瘾了?
蒋虎咬牙切齿,却又心甘情愿地再一次走进他的圈套里,每一次都像是被剥了皮。
只有谢重敢这样对他,让他等,让他猜,让他忍,也只有谢重能够让他心甘情愿地跳进这种折磨里,他明明知道谢重在玩,知道谢重不是真的不懂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谢重在试探他的底线,可他就是被一根透明的丝线牵住,线的另一端绕在谢重指间,松紧全凭谢重的心意。
谢重只当听不着看不见,盯着他的嘴唇、喉结和脖颈,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你不是说汇报么?”
蒋虎也当没有听见似的,又问:“好看吗?”
喉结随着问句的尾音上下轻滚,谢重仿佛想从那种滚动里读出自己下一分钟的命运,却只读出了“危险”这两个字,被心跳放大成鼓点。
他抬起眼睛,无关紧要地说:“你脖子更红了。”
“只是脖子?”
谢重用拇指替他拭净唇边的湿痕,只道:“说你的。”
欲望仍在腹腔里左冲右突,蒋虎盯着谢重看了几秒钟。
谢重脸上还凝着情动的红晕,潋滟的水却已经被替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蒋虎被关进了那双眼睛里面。
他磨了磨牙,强行把被耍弄的不爽压了下去,牙根在颊侧悄悄错动。
谢重看见了,就捏住他的下颚,以目光警示他。
蒋虎停顿了一下,用指节虚捏了一把他侧腰的那片肉。
“私下叫默契,但灯一亮,骰子里的水银就藏不住了。对方连筹码都来不及收,只能光着屁股站在聚光灯下,不接招是默认,接招又是当众洗裤子。”
谢重绷紧脊背瑟缩了一下:“你别乱动。”
蒋虎眼皮都不眨一下:“我扶着你也叫乱动?”
谢重懒得理他这一套强词夺理:“手拿下来。”
“你的手放哪儿呢?”蒋虎的目光往下一扫:“不扶着你,你坐的稳么?”
他这样骑在蒋虎身上,被子早被蹬到了后面,前面一片都没有遮挡,刚刚接吻的时候裤子就撑起一块高地,抵着蒋虎。
谢重:“?”
谢重:“……”
谢重:“…………”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蒋虎。
蒋虎见好就收,把他整个儿搂回怀里来抱住,再拿被子卷着人裹得严严实实,义正言辞地批评道:“冷么?着凉了怎么办?”
屋里开着暖气,他们刚刚还出汗了,谢重都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
这样贴着特别招人,蒋虎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之后就不敢再动他了,颇有诚意地和他认错,自我忏悔又自我保证了好一通才接着问:“刚刚听懂没有?还听么?”
可他也不吭声。
蒋虎只好捧起他的脸来看了看。
这样贴的太近了,谢重动一下唇就碰上了。
呼吸又缩短成一寸,热气在鼻梁与鼻梁的窄缝里积压,像夏日雨前最闷的那一道闪电。
谢重探出一点舌尖,猫试探滚烫的牛奶似的碰了碰蒋虎的唇缘,一触即退。
蒋虎就这么捧着他,看着他,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他看起来终于满意一点儿了才开口说话。
“原先闷声发财的暗杠全部变成明牌,你就是众矢之的的。”
蒋虎居然笑了笑。
明明是在说最凶险的处境,但这个人的眼神却很懒怠,波澜不惊,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仿佛蒋虎即将面对的不是狂风暴雨,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毛毛雨而已。
这种漠然的笃定安抚了蒋虎的紧绷。
谢重答完了这句话就像答完了考卷,把蒋虎的手扯下来,又蜻蜓点水地亲了亲他的唇,带着微量水汽,似两片新叶在晨雾里交换一滴露。
蒋虎“嗯”了一声,手指顺势滑入谢重的指缝之间,以指腹缓慢地摩挲他的指根。
“但不破不立。他们把暗杠藏得再好,也总会有人掀桌子。我不做这个众矢之的,难道等着被他们联手按在桌上宰?”
谢重很轻地颤了一下,动了动被蒋虎摩挲的手指,却没有抽出来,任由他用拇指肚慢条斯理地推过自己指背的骨节,一次,两次,顺着坡度往下滑,停在第一个指窝里,稍作停顿,如确认领地边界的巡逻兵。
薄茧刮过,那点儿痒意被抻成细丝,绕在指缝之间,不致命,却爬得人心口发潮。谢重抬起眼睛,和蒋虎对视。
蒋虎顿了一下,停了。
谢重分出神来回想他刚刚说的话,微微蹙起眉,不解道:“那你大半夜在这里不睡觉想什么?潜规则一旦公开就不叫潜规则,你手腕又够硬,它不就是你手里的整改清单吗?”
只要手腕够硬,黑的就能洗成灰的,再刷一层“专项治理”的粉,堂而皇之地贴到公告栏。
谁该留、谁该走、谁该交钱换座全凭执笔人的心情,文件上的红头只是最后的合法性图章。
说得直白一些,谁掌握解释权,谁就能把黑锅翻个面儿当托盘用。
蒋虎愉悦地挑了一下眉:“你今晚夸了我两次。”
谢重:“?”
谢重又瘫了脸。
蒋虎想听他再说一遍好听的话,非常礼貌地讨夸:“我在你那儿手腕很硬么?”
谢重觉得他非要在这种时候说什么硬不硬的话题完全是心怀不轨,但这个话头偏偏又是自己先挑起来的,他发火都没办法发。
他看了蒋虎两秒钟,身体往后退了一小段距离,一边用膝盖分开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纠正道:“我只是说你做事够狠。”
蒋虎:“?”
被子里拱出起伏,蒋虎溢出短促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