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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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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老爷子绷不住了,手背青筋暴起,龙头杖沉猛一顿,“咚”的一声闷响砸在地上,震得面前的杯盏簌簌轻颤,细碎的嗡鸣在空气里缠了半圈。

他彻底撕破了那一层温情的面纱。

“蒋虎!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蒋家的门楣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那个姓谢的到底是什么根底?户籍档案调出来看看,学籍轨迹又是怎样?祖上三代是耕是读?父母现居何职?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资历和功名,能摆到桌面上来证明他配站在你身边、配进我们蒋家的门?他是有国家级高层次人才计划的头衔,能帮你申请重大专项,还是实控估值百亿级以上的上市公司或独角兽,能跟你手里的土地指标、政府订单、特许经营形成对等议价?”

温疏桐顿时把脸从燕窝粥里抬了起来。

一旁的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语气痛心又恳切,惋惜道:“是啊小虎,不是叔公说你,男人家逢场作戏没关系,台上唱戏,台下卸妆,可你不能当真啊。听叔公一句劝,年轻人贪个新鲜,大家都理解,闭只眼也过去了。但你这……你这动静闹得也太大了一点儿。把人带回来,还领去后山……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蒋家列祖列宗的安息之地!老祖宗躺在那儿,骨头都化成了山脊,就图个清净。你倒慷慨,半夜三更带着人让列祖列宗在棺材里翻个身给你腾地儿!这要是传出去,外人怎么嚼?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他们会说你……”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无尽肮脏的想象空间。

“逢场作戏?”蒋老爷子冷笑一声:“我看他是给你下了蛊!不知从哪个阴沟爬上来的腌臜东西,空有一副臭皮囊,便妄图借色相攀龙附凤?这般下作心思,比粪坑里的蛆还脏,叫人闻之作呕!武宗朝那帮贱役阉竖,也是凭一张涂脂抹粉的脸谄媚惑主,竟然敢窃居高位、祸乱纲常,可到头来呢?不过落得一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下场!”

羞辱变本加厉,再一次明晃晃地摆到了台面上。

另一位靠着联姻才谋得肥缺的远亲立刻帮腔,语气急切得仿佛蒋虎立刻就要带着蒋家跳入火坑。

“老爷子息怒,保重身体要紧!三爷或许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年轻人嘛……血气方刚,见着条涂脂抹粉的尾巴就当成凤凰,哪晓得那羽毛底下藏的是霉斑还是脓疮?听说从那档子地方爬出来的,个个儿都带着洗不掉的腥味,一身旧伤叠新毒,像窖底的烂坛子,看着乌亮,敲一敲,里头全是脓。若不留神沾了、蹭了,那可不是打几针就能消停的,那是根儿上朽,芽上烂,日后想拔都拔不干净,三代香火一起赔进去!三爷……”

温如岚紧皱眉头,眸中寒光一闪,直接截断了这种污言秽语:“谢重的一分一厘都来得光明正大,铜响落的是汗,不沾一滴暗处的血,干净程度犹如刃口吹毛可断,某些人策马扬鞭十万里也追不及。”

——你家就不一样了,你家沾血。

一人道:“小姨这话可就生分了,难道蒋家还缺他那点儿三瓜两枣?咱们论的是门当,讲的是户对,血脉对血脉,檐角对檐角。让个无根无基的野雀儿飞进来,他日风一吹,外头就得传这朱门原是纸糊的槛、粉做的墙!”

温疏桐气得笑出了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谢重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站着,一身骨血劈出栈道,怎么就无根无基了?非得趴在祖坟的裂缝里吮余膏,或者将女儿折成筹码押上牌桌,才算是根深基固的正经人家?”

有人立刻厉声呵斥道:“这里哪儿轮得到你黄口孺子插嘴的份!家族兴衰是大事,岂容你用‘高兴’二字儿戏!孟家一联,关乎三条主干线和五个新兴产业园区的控股权,谁握其缰,谁便扼住新生的金蛋,华东与西南半壁即刻翻掌入袖!那个谢重,他能带来什么?能抵得上这真金白银的江山?能拆成铁轨铺在长江岸,还是能炼成钢锭塞进工业园?你当这是戏台上的花旦唱词呢?不如去祠堂跪对列祖,看看骨灰坛里答不答应,省得风大闪了舌头!”

温疏桐面无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江山他自己也打得起,用不着你们赊账。”

温疏桐都暂且不论其他的,单说谢重能让她哥那张万年冰雕的脸上浮出一点儿人味来,这份本事就比他们嘴里那副冷冰冰的江山要贵重得多。

“你放肆!”

温如岚轻轻抚了抚女儿的手臂,眼睛看着这几个跳得最欢的人,嘴角噙着一丝冷嘲。

“孟家的门楣确实镶金嵌玉,谁见了都得赞一句好一座富贵码头,可也轮不到谁都能伸筷子。偏偏有人嘴上演着‘共襄盛举’的大戏,鞋底却抹了油,背地里猫着腰绕开主灶,溜到后厨去撬人家的锅盖,想把自己那几桶见不得光、霉味冲天的馊水油倒进人家的金槽里涮一涮,混一个同锅香。算盘珠子噼啪乱响,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那股抠门儿的馊味。吃相?哪儿还有相,只剩一副蹲地舔盆的急相,碗沿子都还没有摸到,先嘬得指节发白,一张血盆大口的涎水滴下来,生怕别人看不出那排牙缝里塞的是什么。”

被点破私心的几人张口结舌,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够了!”蒋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指向温如岚,怒火攻心:“你们温家倒是好一派雅量高致!不知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野种,一抬脚就能踩进你们的中堂,你们不拦也罢,还敲锣打鼓替他开道,焚香扫榻,恨不得把祖宗牌位都给他腾个座儿?生怕旁人看不清这出鸠占鹊巢的大戏,原来还有你们温氏在幕后牵丝拉线!怎么,打算里应外合,把蒋家这根梁柱锯成碎屑,等蒋家的基业被连根拔起、砖瓦不留,才衬得了你们那副慈悲笑脸!”

温老爷子终于放下那只端了许久的茶盏,深意地看了一眼蒋老爷子指过来的手指。

瓷器底托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淡淡道:“孩子们的事,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的缘分和选择。联姻本是一阕两家欢,须得你情我愿,方能唱成百年好。若强按马头饮水,便只剩满塘苦涩。谢重那孩子……品性是好的,风骨澄澈,质本温良,如玉在璞。只是孟家枝蔓纵横,暗脉通衢,于明日之棋局确实是一枚可借之势。小虎,你是掌舵的人,江月山风俱在眼底,利与弊、得与失,你自己心里有一本明账。若已洞明,便放胆落子。无论你怎么选,温家都尊重你的决定,随你风雨。”

平心而论,孟家手里攥着的东西全是别人跑三年都摸不到门的硬通货,温家在华北与华东扎了根,可再往西就近乎是无路的窘境,如果能够借着孟家的梯子上墙,一口气从长江头铺到滇缅边境,关税、路权、配额,样样都能提前上桌分肉。

无论怎么换算,这一笔他和温如岚都不能不掂量。

温如岚见父亲定了调子,便不再穷追猛打,只道:“谢重是不是攀附,小虎比谁都清楚,轮不到旁人来摇唇鼓舌、指桑骂槐。做长辈的光顾着拨弄算盘,噼啪作响的都是市侩,落了一地寒霜,冻的是自家孩子的热血。哼,猪生罢了,他若喜欢,我温家厨房也做得了!”

蒋虎一直没有说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怒目圆睁,也没有急着辩解,只是抬手拢了拢围巾,终于感到稍微暖和了一点。

腕骨上的手环贴肤震动,停上半秒,再连续震动,仿佛一颗不安的心脏被强行按在了冰层之下搏动。

表带的内侧出了一点儿汗,混着凉意在腕间洇出了一小片湿痕,黏腻地圈住他的脉搏。

最长最重的那一阵嗡鸣持续了多长时间?几十秒?几分钟?

蒋虎看着窗外。

外面起风了。

大风卷地而来,枝叶狂舞不休,凌厉的势头层层叠叠地涌上来,竟然如同奔涌的海涛一般轰鸣,震得蒋虎的耳畔嗡嗡作响。

这是一个晴朗温和的早晨,时间在其中失去了刻度,生理上的剧痛让蒋虎的姿态显得慢慢吞吞。

他看到一种睡梦般的颜色,又从众人所拥有的神色之中嗅到了一股凶狠的腐烂气息。

这世上有这么一个荒唐的规矩。

同样是一身泥,沾着土坷垃挤地铁的,他们就会捂着鼻子嗤笑,认定是懒惰无能,但凡肯努力断然不至于此。可要是驾着一辆定制的越野,轮胎上挂着半块泥疙瘩也是真性情、接地气,连溅在车窗上的泥点子都能被附庸风雅地夸成有生活气息。

泥有什么不一样?

不都是地里的土,混着雨里的水。

同一条泥土,两种判词,贫穷把它写成脏,金钱把它读成诗,换了宿主,罪名便换了姓氏。

他们判断一个人,只看他是坐着还是走着,是塞进罐头一般的逼仄车厢里被挤成沉默的肉糜,还是安坐在真皮座椅上被包裹成权力的胚胎,以及那座椅外穿的铁壳子标着几位数的价签。

数字越冷,目光越烫。

所有的血肉都只配在市值的秤盘上,被一声喇叭称出轻重。

从泥泞里捞生活的、走出来的,他们觉得他们走路都应该贴着墙根,连呼吸都得弯腰,别溅脏了他们的鞋,熏脏了天花的浮雕,污了那面光可鉴人的地板。

三六九等。

他们要踮脚、侧身、屏息,让开主道,让开灯光,让开命运的正厅。

他们在他们眼里是攀权附势惑人心智的妖孽,在他们嘴里是没根没底妄图分一杯羹的乞儿,因为他们是走着来的,不是坐着豪车、揣着厚厚的族谱、带着令他们眼红心跳的利益筹码,敲开那扇大门的。

他们踩着多少人的肩膀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转过头却嫌别人鞋底的泥不够干净。

他们忘了自己当年的第一桶金就是从泥里捞出来的。

他们把精于算计叫做智慧圭臬,把冷血无情奉为稳重成熟,对所有不合心意的人和事报以最大的恶意和轻蔑。

真是……恶心透了。

蒋虎总是熟悉地感到疲倦。

太吵了……这里太吵了。

骂他不知廉耻,骂他罔顾祖宗,像一群围着腐肉打转的苍蝇,恶意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倾泻,翅膀飞掠着往他的脸上一贴,就给灵魂盖了“不肖”的戳。

他们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却以为自己喷出的是金玉良言,陶醉不已,普渡众生。

温老爷子终于开口说了一些场面话,语调温和,四平八稳。

蒋虎也终于抬起眼睛。

那种诡秘的眩晕让他疑惑起来。

他用眼睛看过这一张张或义愤填膺、或幸灾乐祸、或冷漠旁观的面目,最后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外公。

他的外公用杯盖轻轻地撇着浮沫,姿态从容,仿佛这一场羞辱性的围攻与他毫无干系。

蒋虎的眼睛里或许曾经有过一点点微弱的期待,他的手腕上出现了爬动的感觉。他望着这种感觉,片刻过后,他发现最终进入眼睛里的是一堆废墟。

他再一次发现最终进入眼睛里的是一堆废墟。

把谢重和孟家同时放上托盘,天平几乎瞬间倾斜。

对面放的是一整条物流、现金流、政策流的动脉,能够直接把家族估值抬升半个量级。

这些关节只靠单打独斗难免需要一层层烧香,而联姻却可以一次性给通行章盖齐。

效率差就是利差,时间差就是护城河,温疏桐将来也需要倚仗。

好一番敏捷的对答,好一套巧妙的措辞。

——我们把票投给孟家,但决策权在你。你会权衡的。

意志已经成型,自带天平意象。

蒋虎听懂了温家的意思。

其实他一直以为外公是喜欢谢重的。

在疗养院的那段日子里,他主动邀请谢重下棋,夸他闻一知十,赞他沉静内敛。

蒋虎甚至偷偷地松过一口气,幼稚地以为找到了同盟。

他想至少温家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总是想什么,“至少”。

在棋盘上能够跟自己过招,温老爷子觉得这孩子脑子不笨,于是微微点头,给了一个可用的标签。

这一层,蒋虎误读成了喜欢。

从茶杯里能够品出山头,温老爷子给他盖了一块不丢份的章。

这一层,蒋虎放大成了欣赏。

祠堂的香油能分他一盏,将来在讣闻上能够写他的名字,这一层温老爷子从来就没有打算给。

可蒋虎把它脑补成了暗许。

他觉得有点儿可笑。

那不过是一场温和的观察,就像赏玩一件略有特色的新物件,灯打得很柔,距离保持得刚刚好,手指不会真的去触碰镜面。

新鲜的时候随口夸两句质地特别,真到了要决定是否将其郑重地请入自家殿堂的时候了,首要衡量的,依旧是它能否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是否“配得上”这满室的辉煌。

礼貌得体的打量只是为了快速地完成估值模型,只动眼不动心,更谈不上动情。

毕竟殿堂里每添一件藏品,都必须让馆藏整体升值,至少不能拉低策展主题。

如果答案为否或负,再动人的故事也只能被归类到观赏区里头摆着。

西施如果不能带来满室辉煌,就只能是略有特色。

大风把蒋虎吹得只剩风的温度,从皮肤到骨头,全都呆钝得单薄。

你能怪他吗?

你自己就不是这样的人了吗?

你还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人肯毫无条件、不问利弊地站在另一个人身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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