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爷子用碗盖徐徐拨弄着茶汤,品出了一点儿味道来。
刘处是邺城人,紫大山就在家门口,邺城人大多都听过“山下埋兵书,山巅悬宝剑,真命天子才能取”这样的睡前童话,春天采蕨,夏天摸蟹,秋天捡栗,冬天看雪,山里的传说夜夜在窗根底下拍门。
人一旦爱上这类故事的开头,骨子里就永远认“那把悬在山顶的宝剑”,所以亲近的人都知道,虽然他如今面上是庙堂的规矩,私下里却仍旧存着几分江湖豪气。
相比起燕窝、松露、分子料理,对方倒更加可能会偏爱这种带点儿野趣的吃食,剔骨去皮急火汆,过凉水激出脆劲,蘸着椒盐大快朵颐……很有可能会挠在对方的痒处。
蒋虎是明着投刘处的癖好,可刘处说穿了就是用“我上门”这个姿态来制造人情债的。
——我都屈尊了,你还不识相?
常规的应对是等刘处把话挑明了再婉拒,但那样节奏完全掌握在对方手里。
蒋虎这样,是想在对方敲之前就递一句话,他既然敢不循常规,就不会被压力左右?
先一步把不合作的态度用刁钻的方式递到刘处的眼皮子底下,这是一个提前锚定心理价位的好法子,压价空间被封死,任何交换都必须以“我敢掀桌”为起点……但是未免太锐了。
也太险了。
这种方法只在他握有对方短期之内无法放弃的硬资源、且上层风向允许“有限个性”的时候才合算。
万一刘处觉得被轻慢了呢?
那时他连逐步滑向对抗的缓冲带都没有,效果更糟糕。
温老爷子心下权衡。
先拒后谈必须伴随着“我替你解决什么”,有了交换物,“刺”才能升级为“议价”,而非“宣战”。
蒋虎手里有什么?
温老爷子决定先听一听锤声,再决定要不要让钉子露头。
温如岚心中一动。
他先扔一碗面当炮,炸得蒋家方寸大乱,再抛出刘处的猪生当车,稳稳地控制住局面。
温如岚看得分明,他压根就没有想要在这里争论口舌之短长。
旧式厅堂最热闹的场面就是讲道理,众人准备了满肚子的“祖制”、“风化”、“先例”,却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他要的是定调子。
他不需要说服,只需要下拨一段主旋律,后面的所有乐器,无论是三叔公的唢呐还是二婶母的琵琶,都得跟着这个拍子吹拉弹唱。
游戏的规则换了,他们可以哭,可以笑,可以阴阳怪气,但鼓点一响,他们就必须踩准四四拍。
否则就自动出局。
他懒得用“我要给他名分”这种感情用语,既不征求意见,也不留过渡期,直接把谢重的份例也稳稳当当地塞进蒋家的待客章程里,堵得人哑口无言。
温如岚心中腹诽,当初居然敢跟她斩钉截铁地说没有,还没有呢,护得真是半点儿不含糊。
蒋老爷子也回过味儿来了。
“猪生太糙,岂是待客之道?刘处是贵客,是旧交,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待客就得有待客的本分,以一盘潦草敷衍搪塞,岂止怠慢,是诚字蒙尘,礼字扫地!待客到这般寡廉鲜薄,割的是你自己的脸!”
怒意沉潜成烬,他开始一字一句地反击。
“让厨房按全福宴的规制备头道席,一碟糟三样,用陈年花雕浸足了鸭舌、鸡胗、猪耳,时间不够,味道便浮,入不得口。一盘水晶肘,肘子褪尽油脂,文火慢焖,焖到皮颤肉酥,浇上冰镇的蒜醋汁,凉丝丝的好解腻。再来一道琉璃丸子,山楂泥拌着藕粉搓圆,滚上霜糖,酸甜适中,分寸要紧。”
温疏桐手心不觉捏了把汗。
表面点菜,实则斗法,看谁能把谁噎到打嗝。
糟三样讲究慢,花雕要浸足时间才能出味儿,暗讽蒋虎的急。
水晶肘要褪尽油脂,影射蒋虎做事不能像猪生那样带着粗野的荤腥气,要顾全大局,别留下让人诟病的污糟。
琉璃丸子裹着霜糖,警告蒋虎体面这层糖衣不能说破就破。
——你急功近利,成不了事。
温疏桐默默抽了抽嘴角,他俩干脆一个开坦克一个开挂,互相轰炸得了。
蒋老爷子还没有停下来,轻轻冷笑几声,继续道:“主菜用全家福砂锅。海参、鲍鱼、鱼肚、响螺片,提前发好,配上嫩笋、香菇、鹌鹑蛋,用老鸡吊的高汤慢炖,出锅前撒一把青蒜叶。”
“这菜,料要全,汤要醇,火候到了,自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融为一锅鲜。哪样食材的性子太硬,硌了牙,败了兴,哪样散了形,塌了架,坏了这一锅汤,都是大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还需要我多说吗?”
这话就几乎是明着敲打了,谁还敢假装没有听懂?
温疏桐闻到了从锅膛里飘出来的权力哲学,团结口号喊得越高,越说明异己没有生存空间,方便他一根指挥棒打到底,在他的全家福里光荣地失去自我。
百料赴汤,各献骨髓,共同熬一个“我们”。
虽然温疏桐厌恶蒋家的掌控欲,仿佛每颗鲍鱼都得按照他们的钟点翻身似的,但这种比喻式训话倒确实可以好好地学一学。
先描愿景,再给杀威棒,蒋虎跟赵家硬碰硬是太硬硌了锅,护着谢重不顾家族体面,是太散撑不起场面。
前半段是“全家福”的温情诱惑,后半段陡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温情瞬间变刀片,以问代答,逼人表态,典型的糖衣炮弹。
“再备一笼银丝卷,面要发得暄软,银丝要细得能透光,这样蒸出来的带一股麦香。刘处和你父亲当年就爱这口踏实,吃遍山珍海味,到头来,最熨帖肠胃、最撑得住场面的,永远是这口最实在的!根得扎在土里,人得站在实地,根若烂了、歪了,上面修再高的亭台楼阁都是顷刻即倒的危楼!”
——蒋家是你的根,护着外人,闹着拆台,就是忘了自己的本分。你是蒋家的继承人,别为了一个外人飘得忘了自己姓什么!
一番话下来夹枪带棒,句句都在拆蒋虎的台,用规矩压人,用传统捆人,用家族大义逼人低头。
席间众人拘谨地屏息凝神,空气仿佛凝止成了一片透明的冰。
一位小肚子异常突出的叔伯心里直打鼓,排兵布阵啊!老爷子这是把看家底的功夫都使出来了。
一位姑婆则暗自唏嘘,好好的早饭吃出这么大火药味儿……话说得是漂亮,可这锅里的料早就各自有各自的心思了,硬炖在一块儿,那滋味能好吗?
蒋老太太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茶终于不烫了。
老头子的话是重了一些,可理是这么个理儿……蒋虎这次太出格,她罕见地和他并排坐在一起,并感谢他给出一句句她撕不出口的狠话。
他们之间就宛如一对临时拼凑的“原告”,先联手把小的赶进死角,再回过头来继续对峙。
这就是婚姻里最诡异的同盟。
两条互咬七寸的蛇彼此厌恶,却可以一次次暂时把枪筒指向同一个方向,背靠背演得比热恋还真。
枪声一停,弹壳落地,硝烟味里立刻就能嗅回彼此最熟悉的腐臭。
过了昨天,蒋虎……总该听得进去一点儿了吧?蒋老太太期望地看向孙子,却见对方脸上仍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儿。
她心底那点儿刚刚冒头的微末希冀又轰然地坠了下去。
温疏桐也瞥了一眼蒋虎。
对方八风不动,眼帘微垂,不见一丝焦躁,手指还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像是……觉得这个反击有点儿意思?
温疏桐无端想到了之前他规劝自己别早恋的时候,就一句话——钟声一响,你看中什么我都能给你弄来,要星星我打包给你,要人我绑了给你,要感情也可以给你砸出来,但法定解锁年龄之前就别怪哥哥不看你的面子,乖乖在围栏里待着,越栏一步我都亲手把你提溜回去。倒计时吧。
一刀切开十八岁前后,前面是禁猎区,后面是自选超市。
这种土匪式的温柔足以让每一颗心脏瞬间失速。
温疏桐把这句旧账翻出来品了品,他现在大概和那时候一样不当成一回事。
不准早恋是温如岚的意思,只不过当时是蒋虎出面来当这个恶人。
蒋虎的逻辑也很简单,当年她如果真的被哪家的小男生迷住了非要早恋,他根本不用费心思就可以让对方在生活里处处卡顿,今天家长被请去喝茶,明天名额莫名被刷,后天全校突击检查。
总之让对方自己知难而退就算温柔的警告了。
蒋虎慢慢道:“全福宴厚重油腻,刘叔年前体检血脂偏高,医嘱要清淡饮食。爷爷这一番盛情,恐怕会成为负担。”
一句话先破了“规矩待客”的由头,把蒋老爷子的安排钉在“不合客人实情”的木桩上,正如一巴掌响亮地扇在他脸上。
待客之道最金贵的面子就是“贴心”二字——你摆出山珍海味,却连客人查出的高血脂都没有放在心上,等于当众宣布:“我根本不管你是谁,也不在意你的身体怎么样,我只需要你领我的情。”
这样一来,盛情就变成了自我表演,规矩便是蛮硬套子,一桌子全福宴的油腻尚未入口,先让刘处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迫破戒”。
传了出去到了旁人的耳朵里,蒋老爷子可不是周到,而是糊里糊涂只图排场,面子瞬间翻转为里子。
温疏桐都有点儿不敢看蒋老爷子的脸色了。
她哥是真的敢把长辈的面子一样一样地全扫到地上去。
每扫一件,屋里就安静一分。
“糟三样浸酒,功夫是下足了,是够慢了,”蒋虎点评道:“可刘叔去年在楚庭考察了一圈,口味早变了,如今就好一口‘镬气’,求的是食材本味的鲜灵。这种慢工出的细活,糟香反而压住本味,落了下乘。”
温疏桐默默在心里给蒋老爷子翻译——你的规矩太旧。
蒋虎端起茶碗轻轻吹着,想到他最后一段话就勾起一个笑来。
“砂锅炖得再融烂,也讲究一个君臣佐使、性味相合。海参清润,鲍鱼浓腻,鱼肚绵厚,硬要一锅烩了,只会串味夺鲜,腥浊杂陈,白白糟践了好东西。爷爷觉得猪生太糙,那就再多备一个腊味合蒸吧,湘西的腊鱼、川地的腊肉、广式的腊鸭,分格码放,各归其位,蒸汽一催,各自的风味都能张扬出来,互不干扰。刘叔是爽快人,见了分明磊落的架势,只会觉得痛快。”
他把茶碗放下,旁边很快就有人上前来添水,细心地盖上茶碗盖。
盖子一合上,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寻常的家事来了似的。
“哦,对了。我爸以前好这口接地气的实在,照样蒸两屉杂粮馒头上来。嗯,给谢重也送一屉,告诉他刘叔下午过来,热闹,醒了正好能凑个趣儿。”
杜叔:“……”
拥有良好职业素养的杜叔“唰”地站出来应了。
温疏桐:“…………”
我靠。
我亲爱的哥哥啊你是真不怕把房顶掀了啊!当着老爷子的面说各归其位,这跟直接骂他们抱团排挤有什么区别?
这也就算了,还让谢重来凑趣?
把谢重直接推上擂台当活靶子啊!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真的真的要炸锅了。
温疏桐缩起了脖子,低头扒拉着那碗燕窝粥,恨不能钻到碗里去,不看蒋老爷子的脸色。
两边的气场都太强了。
空气里“滋啦”一声,她仿佛看见两股真气相撞,厨房员工的头顶开始冒烟。
蒋老爷子的脸色由青转黑。
又是谢重。
在反驳“根要稳”的当口,他说点儿什么话不好,偏又把谢重拽进来,不仅回击了他,还顺带给谢重铺了路,连刘处的热闹,谢重都有资格“凑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