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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清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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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虎接过热毛巾擦手,从容不迫地应了一声:“不冷。”

他旁若无人地扫过满桌的早点,最后落在温疏桐面前。

燕窝粥盛在莲花碗中,表层凝着一层薄皮,挑开来看,燕窝的丝缕根根分明,白得透亮,还混着几粒涨开的白糯米沉在碗底。

温疏桐从小就不喜欢喝这样的粥,甜腻得像是在喝融化的白糖水一样。

他交代了一句:“不合胃口就让厨房做点儿别的。”

温疏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嗯?”

满厅的人哪一个不是竖着耳朵盯着主位的动静?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碗粥而已,忍忍就过去了,温疏桐不太想在蒋家这里多事。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这种纯拉仇恨的随心所欲谁会干啊?

再说了,谁不知道这一桌饭根本就不是为了吃?

不过是借着早饭的由头,继续昨天晚上没有吵完的架而已。

温疏桐不想出风头,也不想给蒋虎添麻烦。

她打算散了场再吃点儿别的,而且她现在也不饿,更多的是困。

银匙在碗里轻轻地划了一个圈,瓷碗沿边沾着的几粒碎冰糖被荡开,露出了更多莹白透亮的丝缕,热气腾上来,她抬起眼睛看过去,嘴角弯出一个乖巧的弧度。

“好。这米熬得挺糯的,燕窝也炖得很透,还行,不腻人。”

到底是谁在喜欢喝甜粥!谁发明的!……还不得不装样子!

蒋虎看了她一眼,曲起手指敲敲桌子,要了两碗清汤面,两枚溏心蛋,两杯鲜橙汁。

温疏桐:“……”

温疏桐不困了。

满厅的目光在刹那之间全都聚焦在温疏桐身上,温疏桐不用转头就可以感受到其间无比真诚的幸灾乐祸。

在这种场合为一碗粥挑剔?简直是靶子!

得。

她刚刚还在心里劝自己别惹事,转头就被蒋虎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哥是半点儿不在乎周遭的目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温疏桐也很淡定,甚至还莫名地生出了一点痛快,觉得自己现在不歪嘴笑一下都有点儿不合适。

行吧,反正早餐吃这碗粥她也是真的吃不下去,甜粥再见!

还好是两份,要拉仇恨一起拉。

自我安慰完毕。

神级e人温疏桐安详地等待美食登场。

坐在旁边的温如岚笑了一声。

既然蒋虎都开了头,她也懒得再装,索性追加了两份一样的,“多搁点儿青菜。”

温老爷子没有意见,比起桌上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显然是蒋虎要的那一份更加合他的胃口。

总厨在宅子的最东侧飘着白雾似的蒸汽,混着各色粥香、面香、酱菜香在檐下打旋。锅里的赤豆粥还在咕嘟冒泡,红豆裂成两半,豆沙混着米汤熬得稠稠的,勺一舀就能拉出丝来。隔壁砂锅里的则是鸡丝粥,银白的莼菜浮在上面,嫩黄的鸡丝沉在底下,鲜气顺着锅盖缝儿往外钻。

管事的师傅正盯着学徒做翻糖油饼,听见动静,回头见是杜叔身边的亲信,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来,围裙上的面粉都没来得及拍就迎了上去。

但等来人把吩咐说完,管事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有些发僵,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心里“咯噔”一下犯了愁。

他一时摸不准蒋虎的脉。

老宅换了几轮的人,看着蒋虎长大的老人就那么些,他可不是这里面的其中一个。

他在蒋家只待了十五年,从切菜学徒做到管事,饭桌上向来以老太太和老爷子的口味为主,只要他们今天嫌甜,全桌人就跟着淡,谁的胃袋都得服从,确保主桌的秩序永远端庄。

大家吃什么其实早就分好了,当然也有临时想吃这个想要那个的,但大多数都是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了再私下要,反正厨房永远备着单开一个小灶。

这位三爷在饮食上向来随大流,桌上摆什么就吃什么,甜粥咸粥从不挑剔,面点糕饼也从不挑拣,连咸淡都没有提过一句。

管事的就没有见过蒋虎主动要过一次额外的吃食。

旁人看来这是教养,是省事,是最高级的不找麻烦,可要知道,口味是人类最顽固的生物学本能。

对抗几十万年筛选出的多巴胺强化回路,难度堪比让CPU主动降频。

要么他是先天迟钝,基因多态性让受体表达量天然低,或者信号转导蛋白本身就是“半残”。

这类人吃魔鬼辣等于啃彩椒,味觉诱发的奖赏回路根本点不着火。

再要么,就是他后天把“表达”给戒了。

就像职业试吃员训练、僧侣过午不食、厌食症患者的负向条件反射,连吞咽都跟着意兴阑珊。

饮食都如此,其他事情可想而知。

他把“欲望”整枝剪得干干净净,剪得连一点儿芽口都不留,只剩一段光秃秃的枝干。

众人摸不透他到底是好说话还是不好惹,于是只能加倍小心,把分例做得更加精致。

每回给这位爷做东西,厨房上上下下都是按照最隆重的规格再报以十二万分的小心来谨慎对待的。

现在对方要了个清汤面、溏心蛋、鲜橙汁……这三样凑在一起,跟对方平时那副疏离的样子根本搭不上边啊。

管事有一种西装大佬忽然点了儿童套餐的幻觉。

简单反而最难,厨房里谁都会做,却谁也不敢保证一次到位。

越素就越不能出错,越简单就越可能暗藏找茬的由头。

该不会是嫌桌上哪一道菜的不合口,变着法儿地敲打他们吧?这碗面要是出一点岔子,那个“清”字该不会是让他们全员清场卷铺盖滚蛋吧……?

来人见他发愣,友善地提醒了一句:“三爷等着呢。”

“哎哎,这就办,这就办!”

管事连忙应着,心里却在打鼓。

蒋虎的风格他略有耳闻,一点儿错处都藏不住,说你错你就是错,连对也要重新证明一遍……这个风格让他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光速地产生了一种做不好脑袋都得搬家的恐惧。

主要也是蒋虎今天这个举动太反常了,到底是嫌桌上的菜不好啊,还是这几样东西有什么讲究啊?

还是既嫌桌上的菜不好又对这几样东西有什么讲究?

管事瞥了一眼旁边正在盛粥的女人,见对方也一脸茫然地看过来,心里更没底了。

旁边的小伙计才来两年,没见过这阵仗,凑过来小声问:“师傅,清汤面好办,可这溏心蛋……要流心到什么程度?全生的?还是半熟?三爷从来没有吃过这个啊!”

黄澄澄的芯子一戳就流,可三爷要是嫌生怎么办?要是嫌熟过了像蛋黄糕又怎么办?

机灵的帮厨胖婶早竖着耳朵,见状立刻撂下手里的葱段,哭丧着脸去拽老人过来了。

真带人回来了?还住进西跨院了?怪不得连口味都变了!听说那位长得跟画里的仙儿似的,多半是心头肉不假,这是照着人家的喜好点的吧?

老爷子还不得气炸锅?

老侯今年六十多岁了,已经不大亲自动手,平时只站在旁边指点。他坐在廊下抽旱烟,听她们复述完才将烟杆子往鞋底磕了磕,咂摸了两下,有些恍惚。

“三少爷小时候在南边住过一阵子,那时候倒是常常要吃阳春面,也是要手工擀的细面,撒一把葱花,淋点儿香油……可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他早不碰这些了。自打……自打先生和夫人走了,这孩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吃穿用度全按着尺子量,二三十年……没听他点过一口想吃的东西。”

小时候他还曾经把“爷爷奶奶怎么又不留我吃饭”当成天塌了的大事而生气过,现在呢?他站在他们面前,礼貌、简短、嘴角带一点儿客气的上扬。

两位老人家偶尔抱怨这孩子怎么不亲了,他听见也当作没有听见。

他已经很久没有表现出哪怕多一分的亲近来了。

反常即为妖啊。

大老板点菜,管事没工夫听他追忆往昔,追问道:“那这溏心蛋和鲜橙汁呢?”

他手心都冒汗了。

橙汁好说,血橙正当时,可溏心蛋这火候……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蛋黄流了一桌子,三爷冷着脸拂袖而去的场景。

那拂的是他的饭碗啊!!

老侯没有说话,盯着砂锅出神。

今天突然要这些不合规矩的东西,是故意的?还是……跟昨天的争吵有关?

他早上听扫地的人说,三爷昨晚跟老爷子吵翻了,为的是一个叫谢重的年轻人。

昨天晚上吵翻了天,今天早上就破了二十年的规矩……那个叫谢重的年轻人真戳到三少爷的心窝子里去了?

我的人来了,所以我的规矩也变了?

想必大家心里都在犯嘀咕。

老爷子那头……唉,这碗面端上去,多半要溅火星子。

“侯伯,您倒是拿个主意啊!”管事急得直搓手:“这溏心蛋,糖心留多少?面里放不放别的?橙汁要不要加糖?”

老侯猛地回过神来,眼睛里还凝着一点儿没有散去的怔忡。

“慌什么?面用吊了一宿的羊汤滚过一遍,去膻留鲜,捞入碗里调味,再撒点儿细盐,丢两棵滚水里烫过的小青菜。酱羊肉切成薄片,越薄越好,码在面上,别堆得太高了,看着清爽一些。溏心蛋用温水浸,煮三分半钟,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捞出来立刻用冰水激。橙汁别加糖,原汁原味就行了。”

这话一出,管事如蒙大赦,整个厨房顿时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面很快端了上来。

几片酱肉斜铺在细面上,凝住的琥珀色油花被热气一熏,倏地化开来,莹润微亮。旁边撂着的几叶青菜碧绿水嫩,叶尖上挂着几滴汤珠。碗边卧着的溏心蛋白凝滑,蛋黄在薄皮之下微微颤动,像包着一汪融化的日晖。玻璃杯壁沁着凉雾,鲜橙汁里浮着细碎的果肉绒。

席间正说到朴公和证监的刘处下午要过来。

刘处手握实权,再过两年就功成身退,如今是各方都想安稳送走的菩萨。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临门一脚被“个案”拖成晚节不保——你们别拆庙,我就保你们上牌桌。

各方都心领神会,于是形成短暂、脆弱但异常高效的□□同盟,行业协会顾问、高校客座、智库领衔,全给他铺成平滑下落的滑梯。

表面风光,里子安全,他才肯在离任之前把通道口留给你。

刘处以前与蒋承岳交好,几场大酒喝出来的情分,算是老朋友了,来祭拜一下也合情合理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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