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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清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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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这节骨眼上,谁不知道他是借此来当和事佬的?

拜的是死人,劝的是活人。

死人不会开口,活人却得领情。

蒋虎把赵家那口油锅搅得天翻地覆,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刘处只好来泼冷水,让大家都降降温。

证监会是大盘子里的总闸兼吹哨人,谁乱来就拉闸限电,谁犯规就吹哨罚下,杠杆、老鼠仓、市值管理都得消毒,防止系统性踩踏。

灯得亮、桌得平、骰子得真,牌可以打,规矩不能坏。散户的钱袋子就是底线,场子要是塌了,谁都别想跑。

蒋虎心知他这一趟说白了就是敲木鱼。

把锣敲响,把话说圆,既给上面递一个“我在干活”的信号,也给他们递一个“别再闹腾”的眼神,留点余地,和气收场,大家都好交差。

他自己未必想掺和进来,真正让他不得不现身的,是背后怕油锅起火殃及厨房的那一批人。

蒋虎勾了勾唇角,不得不说真刀真枪的本事都是次要,老赵的关系网确实厉害,反手一撩就把真正让他忌惮的东西挑到明处。

这就像在投标场上,技术分你第一,但专家是对方的师兄。

或者在审批流程里,你的材料零瑕疵,可盖章那支笔在人家发小的手里握着。

蒋老爷子道:“刘处来祭拜是情分,也是给咱们提个醒,做事要有分寸,顾大局。”

祭拜?

借故人的面子来敲打后辈,在百忙之中上山、低头、作揖,给足逝者一个体面,也给活人一个“我还念旧”的信号,好像只是在说:我不是冷血,我只是讲规矩。

蒋虎懒得接话。

面香在满室沉郁的气氛里凿开了一条细缝,蒋虎和温疏桐一左一右各自执筷,对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吃得不疾不徐认认真真。

温疏桐心里的小人已经在拍案叫绝了。

她哥是真能沉得住气啊!

满桌子的人都在等他表态,等得花儿都谢了,都在猜呢,猜他脖子上的那一圈羊毛是不是谢重勒的缰绳,猜他的下一步是要砸场子还是……继续装傻。

他倒好,他和温疏桐一起跟这碗面较上劲儿了!

温疏桐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桌上诸人。

蒋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柔和道:“小虎,你心里要有数。刘处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你父亲当年最信他,最听他的劝。有些话,他会跟你说透,你心里得有一杆秤,哪些能为,哪些……不能再进一步了。”

言下之意是让蒋虎见了刘处,该服软就得服软。

只是她把话说的圆融,既全了长辈的关怀,又把“服软”包装成了“听长辈的建议”,于是连膝盖弯下去的动作都像行礼,不算下跪。

满桌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回到蒋虎身上。

有期待,有施压,有探究。

也立刻有人开口附和,声音洪亮,带着一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嫂子说的是!小虎,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情,可你也不能太由着性子来了,锐气烧得好能够推动船只,烧得偏就会点着自家的帆索。蒋家这艘船大,吃水深,任何方向微调都牵动着整条龙的龙骨。船上不止你一个人,你这猛打猛冲,动了人家的根基,人家能不反扑吗?到时候惊涛骇浪拍过来,刘处就算想保也难做!想想你肩上担着什么!刘处一旦保不住你,他自己也要让出半条舷梯来。”

他们把蒋虎当作破冰船,一旦船壳撞裂,整个派系都要进水。

蒋虎一斧头砍下去可以,但别在船底开孔。

蒋虎实在要开孔也行,先确保船舱里已经分好了蛋糕的乘客能够安全地转移到另一艘船。

否则蒋虎冲得爽了,烂账、烂尾、烂名声却要整个蒋家背书,家族还得拿现金、拿股份、拿人情去填。

他说着,目光再一次滑过那一条格格不入的围巾。

它扎眼得像一面沉默的反旗。

戴给谁看?

挑衅么?

还是真的被那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拿捏住了?

蒋虎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抬起来,越过半张桌子,落在垂手侍立在阴影里的杜叔身上。

“面不错。”他嘱咐道:“等谢重醒了,让厨房照原样送一份过去。”

话音落地,满厅俱静。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杜叔的沉默也震耳欲聋。

……您这是嫌火烧的还不够旺,亲自下来浇油啊?

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杜叔面上丝毫不显沉默,微微躬身着应了。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绕了这一大圈,他却先提了谢重。

在讨论刘处、赵家、家族利益的当口上,他偏要扯出那一个昨晚让蒋家鸡飞狗跳的名字来。

蒋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猛地一攥,指节发白。

蒋老太太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温疏桐差点把一口橙汁呛进气管里。

哥!亲哥!

她强行压下喉咙里的痒意。

……这么大一圈的太极他不打,开口第一句就直奔谢重?!

有什么东西碎了,是满桌人心里的算盘珠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的声音。

世界静音,聆听蒋家破防的声音。

温疏桐缓过气儿来,偷偷给蒋虎竖了一个大拇指,你强哥,你强,先不说谢重来了蒋家人未必想见,她估计蒋家大概率会给一个标准的冷板凳。

先让他自知身份,再让他自知疼痛。

毕竟他们讲究,而谢重就是一个没名没分的外人,根本不够格让他们放在眼里,解释的机会自然没有必要给。

这些弯弯绕绕都不说了,她就说没有人敢摆架子这事儿吧,他居然现在就给谢重摆出铁板钉钉的谱了!

满桌的错愕和愠怒啊你看见没?

这已经不是在挑战蒋家的规矩了,这是把谢重的名字直接钉在了蒋家的台面上。

明明知道满桌人都恨不能把谢重扫地出门,他偏要在这种时候给谢重正名。

一碗面而已,硬是送出了御赐的排场。

温疏桐看见蒋老太太的嘴角抽了抽,想发作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隔桌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蠢货!为了一个男人,连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要了?当着全家人的面打老爷子的脸?……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正好……

几位旁支的叔伯面面相觑,在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同一种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恼怒,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登堂入室了?!

温老爷子的眉头蹙了一下,心中暗自摇头。

太急了。

锋芒过露,非福也。

他欣赏谢重的心性,但是更加清楚现实的引力,系统运行了二十年,不会为了让一把新刀开锋就急刹……感情用事,是大忌。

蒋虎对各色异样的目光恍若未觉,继续说:“我记得刘叔好鱼生,可惜时节不对,海鱼欠了些鲜灵。让厨房改备猪生吧,选后腿的元宝肉,剔净筋骨,剥掉筋膜,快刀片成蝉翼薄,滚水三浮三沉,再拿冰水激透,码在冰盘里,配一碟现焙的椒盐。”

这话一出,还憋着气的众人又愣了。

蒋老爷子的怒火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以为蒋虎接下来总要为了谢重的事情辩解几句,或者是直接跟他呛起来,总之要么面红耳赤,要么拍桌而起,他预备了满腹训斥,无论是哪一种,都能让他顺势把攒了一早上的雷霆万钧劈头盖脸地倒下去:

“传宗接代!”

“脸面何存!”

“道德沦丧!”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蒋虎竟然轻飘飘地把话头拨开了去,转而扯到待客的吃食上,还如此细致,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那一副神情就像是“我压根没有打算要在这个频道跟你耗”。

可刘处是来敲打他的,不是来跟他称兄道弟吃路边摊的!

他这是在打刘处的脸,还是在打蒋家的脸?!

蒋老太太也懵了,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刘处爱吃鱼生是真的,可这猪生……听着就腥膻。

这种吃法只在宋代有过,今时今日几乎绝迹,仅极个别岭南抑或西南的山村还保留生血、生腌的远房变种,却也不再是宋人那一套片薄如纸、冰水汆烫的精致。

她的书房里有一本《萍洲可谈》,这种吃法的蘸料有椒盐和蜜汁两种选择,蜜汁版本被形容为“甘脆若梨”。

蒋虎不是……故意要落蒋家的面子吧?

在这么要紧的关头?

气昏头了?

还是存心要破罐子破摔?

众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蒋虎疯了?猪生?闻所未闻!

刘处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他这是自毁长城啊!

角落里的某位远亲暗自嘀咕,后腿的元宝肉……过三遍凉水……嘿,三爷这个架势不像点菜,倒像是吩咐手下处理什么硬骨头。

要剔得干干净净,还要激得它服服帖帖……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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