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递到老爷子手里，苏妍态度恳切，“辛苦爷爷大老远跑这一趟了……”
见老爷子接过热水，轻轻吹着喝了口。
苏妍唇角带笑，眼睛亮晶晶，然后话锋一转，“带钱了吗，爷爷？孙子最近手头有点紧，需要钱花了呢。”
老爷子很淡定，吹开氤氲热气，又喝了第二口。
“要多少？”
苏妍嘴角微不可见一僵。
不对啊，是我开门的方式不对，还是老爷子内里也换了个灵魂。
自己一点好听话没吐，还说的这么欠揍，老爷子居然没生气？
这在之前，不是应该抄起拐杖一顿胖揍吗？
爷爷，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老爷子没眨眼。
他淡淡放下水杯，睇着眼前还在装模作样的真孙子。
“怎么，还在考虑要多少合适？”
苏妍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保持冷静。
“哪能啊……”
然后骤然伸出五根手指，厚着脸皮嬉皮笑脸。
“这个数！”
老爷子没看数字，只看着苏妍亮晶晶的眸子，很安静。
苏妍始终笑着，又补了一句重磅炸弹：“这是姑姑他们，应该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从大伯给她打电话，老爷子也在旁边时，她就有预感。
这通电话，大概会围绕姑姑无意间曝光她“男扮女装”为起点，成为他们此行的目的。
与其让长辈开口，不如她来张这个嘴。
本身她在老人家眼里，所塑造的角色，就是讨人嫌、不上进的人设。
现在再将这条人设利用的更彻底一些。
一个只注重眼前利益的小人。
诛心……总比让他们看到陆以深这个孙子，终将赴死更好一些。
老人家睫毛一颤，炯然双眼，漫上热意。
陆建辉没想到侄子会这么直接，刚喝进去的热水，“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抬手就狠狠拍了下苏妍后背，“小兔崽子说什么呢，那是你爷爷！”
这一掌是真使了力气的，苏妍当时便感觉五脏六腑都震了一下，眼前短暂一黑。
她借着咳嗽，捂住胸口，眼神发空的看着地面，还不忘接话。
“爷爷怎么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钱能解决的事儿，那都不叫……嗷呜！疼疼疼！疼！！”
苏妍闭着双眼解救自己耳朵，跟着大伯的手团团转。
期间，膝盖和肩膀磕磕绊绊，先后脚碰到卡座靠背，苏妍又是一连串的跳脚哀嚎。
陆建辉气这小子不争气，依然拧着她耳朵不松手。
“谁给你的胆子！我还以为你多硬气呢，别喊疼啊。你个败家玩意儿！”
苏妍护着自己耳朵，脖子一梗，“我不！我就喊疼！没爹没妈本来就苦，还不让我喊疼啦！有没有天理了还！”
“你还顶嘴！”
陆建辉抬脚就要踹她。
老爷子全程安静看着这场闹剧。
见大儿子真生气了，房车空间本来就小，这一脚下去，孩子再磕到就得不偿失了。
拐杖往地上一砸，闹剧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苏妍睁眼，视力终于恢复。
她好似不甘瞪了大伯一眼，小声咕哝：“不是我的错，大伯先打我的。”
陆建辉青筋爆起，撸起袖子还要再揍她。
老爷子冷冷吐出俩字：“够了！”
陆建辉看了眼老爷子，又瞅瞅旁边这个不争气的，恨铁不成钢的吐了口浊气，一扭头，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苏妍见大伯不再有动作，也规规矩矩站好，揉着耳朵满脸不服气。
老爷子坐在椅子上，双手握着杖头。
严肃的神色之间，暗含神伤。
“阿深，有必要和陆家的界线，画的如此黑白分明吗？”
苏妍心尖一烫，还是硬下心肠撒谎。
“爷爷你也知道，自立一点都不容易。
我旅居还是能挣到钱的，但最近都在入不敷出，我也很烦哪。
加油要钱，生存要钱，设备也要钱。没钱，是真的寸步难行啊。”
老爷子握紧杖头，定定看她。“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老姜不好啃哪。
苏妍抬眼，与老人家对视片刻。
索性，也不装了，简单明了答道：“是。”
必须和陆家划清界线。
陆建辉听了，又要抽她。
老爷子一抬手，制止了大儿子。
“爸……”陆建辉无力看了眼亲爹，终是叹气收手。
既然自己的伪装已经被老人看透，拐弯抹角已然不顶用，那就直言快语吧。
苏妍继续道：“我不喜束缚，不喜所谓家人道德绑架，不喜任何人干预我的选择。”
她漫不经心垂眸，看着自己剪得干净圆润的指甲，“叛逆怎么了，不撞南墙不回头怎么了，我就这样。难为爷爷养了我这么个孽障了。”
吹吹指甲，“我都成年了，给不给钱，其实怎么活都是活。就是烦请爷爷，以及陆家其他人，都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与你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话说出口的同时，好像自己吹出去一道伤人害己的魔法。
苏妍只觉得身体从内而外的发冷。
冰封自己，冻伤别人一般的寒气逼人。
心脏变得冷硬，表情亦是变得无情。
她看向神色惊诧，面色泛白的老爷子，“老爷子，我就不留你吃饭了，请回吧。”
陆建辉愤然拨开她，脸色铁青掏救心丸，及时给老人家喂了一颗。
苏妍垂着眸子，坐在了卡座边上。
她也没有能够站稳的力气了。
像是有种麻痹药物在身体流窜，眼前昏的厉害。
但她还是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发抖。
老爷子吃了药，缓过那股差点背过去的劲儿，缓缓拨开大儿子。
静静看向了一直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的苏妍。
“孩子，有红花油吗？”他气力有些不济，轻轻问道。
苏妍没动，也不答。
陆建辉气不打一处来，欲上前揪她。
老爷子预判了大儿子的动作，遍布老人斑的手，死死拽住陆建辉的胳膊。
后者差点也想吃颗救心丸。
老爷子扭头，安排大儿子去买瓶红花油。
陆建辉瞪眼，看看亲爹，又看看死气沉沉的那小子。
接收到老人家眼里的无事，终是无力开门下车，去跑腿儿了。
嗡鸣的听觉里，苏妍好像听到了车门关闭的声音。
她面色惨白扫了眼车门，想去锁门，又浑身无力。
冷汗滑落鬓角，就这样一直看着车门。
老爷子心疼的看着她。
这是自己那个懦弱无能的孙子吗？
难受成这样，都在隐忍，一声不吭。
不见一丝无助怯懦。
浑身明明都在颤抖，眼神却暗含信念，不曾屈服外在的本能。
会有怎样的理由，让他甘愿不要陆家呢……
老爷子缓缓来到她身边，握住了苏妍搭在桌上的手。
后者一惊。
霍然抬头。
完全没想到老爷子还在这儿！
老人家看着孩子眼里的震惊，眼圈泛潮，抬手擦了擦她的额头。
“大伯弄疼你了吧，我让他去买药膏了，一会儿给你擦完药膏，我们就走。”
苏妍垂眸，努力镇静了一秒。
然后抽出自己的手，生硬道：“你们怎么还没走。”
老人家也不在意，直接坐到对面。
声音柔和，“等爷爷给你抹了药膏，爷爷就走。”
苏妍想说不用，但如此心平气和的老爷子，她再是想扮混账，也不愿再恶语相向。
大伯不在这里，气坏老人家，就没有救星带老爷子离开了。
刚才她那般翻脸无情的嘴脸，也是仗着有大伯在，不会让老人家受伤太过。
见孙子没再说话，老人家默认他同意了这个提议。
“车里有药酒之类的吗？爷爷给你抹药。”
老人家问得小心翼翼，苏妍听得心里酸涩难忍。
她想站起，去拿药箱。
手刚撑起些力气，身体却不争气，依然坐在那里。
苏妍眼圈漫上湿意。
她想让爷爷赶紧走，她快绷不住了。
为什么要对“混帐孙子”柔声细气。
图什么。
图什么呢。
她不需要家人的。
真的……
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