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日式的生鱼片,在艾因记忆深处,还有一道来自前世故乡的鱼生佳肴,滋味尤为独特。那道菜来自华国南方一座名为“顺德”的水乡,名曰“菊花鱼生”——鱼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摆盘如盛放的花瓣,仿若一片片精巧透亮的纤薄玉碎,令人不忍下箸。又因配料可多达50种,琳琅满目,而得名“七彩鱼生”。
更妙的是那句响亮的口号:“捞起捞起,风生水起!”好似魔法祝福一般,既为宴席增添趣味,也象征着丰收、兴旺与好运。
顺德鱼生的选材讲究。考虑到因地制宜,艾因略一沉吟,最终挑选了几尾肉质细腻、油脂适中、体形匀称的金鲷作为主材——虽然不是传统的鲩鱼,但因地制宜,金鲷也别有一番风味。
鱼身先要放血,以去腥,兼得到润洁剔透的鱼肉。这一步不能大意,艾因以快速俐落的刀法从颌下与尾部各划一刀,随即将鱼置于清水之中静置,让血液缓慢流净。
他左手持鱼,右手转着一柄薄刃雕花小刀,刃口如月牙般冷冽,在阳光下折射出银白色的寒光。他避开肌肉间纤细如丝的骨刺,以庖丁解牛般的精准手势将鱼骨剔除,仅留下一整片晶亮如玉的鱼脊肉。刀锋划过时,鱼肉如纸般轻盈剥落,薄得几乎能透光。
片好的鱼肉,色泽莹白中透着淡淡粉意,边缘自然卷曲,在粗陶的深色大盘上宛如一朵朵凝脂花瓣缓缓舒展。艾因将它们一瓣一瓣摊开,组成一圈圈向外盛放的“菊花”,将东方的餐桌之美原汁原味地再现于这片魔法大陆。
不远处,席维斯特不知何时现身,倚在厨房的门框边。阳光透过窗棂斜洒而入,在他漆黑的斗篷下摆投下一道沉默而修长的影子。他静静凝视着那盘晶莹如玉的鱼肉,眼神中浮现出一抹难以捉摸的情绪,良久,忽而低笑一声:“没想到……你们人类吃生食,竟也如此讲究。”
艾因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人类?”
环顾这片充满奇异种族与魔法的异世大陆,他很快明智地选择放弃追问。
“您不喜欢吗?”他转过身来,语气带着几分无辜与试探。
席维斯特微微扬眉,唇角似笑非笑:“不,我很喜欢。”他声音低缓,竟隐约带着一丝愉悦,仿佛连他自己也未察觉。
艾因轻笑一声,转身继续处理鱼肉。刀锋在细腻的鱼肉间游走,仿佛撩拨着这日常生活里微妙的新意。他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弧度——在这个陌生世界,似乎又多了一种值得期待的滋味。
顺德鱼生真正令人惊艳的,除了鱼片,还有那层次繁复、缤纷多彩的配料。艾因在厨房翻找了一番,将手边食材一一准备齐全:削成细丝的白萝卜、柠檬皮、洋梨和柠檬叶,加上细致处理的欧芹碎、酸姜丝、腌黄瓜粒,炒香的胡椒粒、花生碎、肉桂粉、白胡椒、以及用面粉新鲜油炸的金黄薄脆。他一一分置于小陶碟中,宛如一场调料的魔法盛宴。
佐料方面,他用糖、盐、柠檬汁调出酸甜交织的主汁,又倒入一匙橄榄油,搅拌均匀,呈现出透亮的光泽。虽然这道鱼生的味道与记忆中的顺德鱼生仍有差距,但在这魔法大陆,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极致。
当然,鞑靼牛肉也是不可缺少的,看着手边的鱼肉,艾因顺手又做了一个水煮鱼片,勾芡汁里特地加入番茄酱,更加浓郁酸爽。另有一盘新鲜蔬菜沙拉,新烤的面包和自制的酸奶蘸酱。作为重头戏的淡啤酒——那是在他“病中”发酵完成的新一轮,酒香清冽,泡沫细密,初入口带着一丝淡麦芽的香甜,随后是酵母发酵后的微醺回味。
夜幕低垂,博恩城酒馆外,风吹过古老的街道,风铃摇曳如银。酒馆内却温暖明亮,橡木圆桌中央摆满了艾因亲手制作的菜肴,香气交织,俱都是席维斯特闻所未闻的异乡美食。
艾因换下了他一贯干净但朴素的工作衫,套上一件略显宽松的亚麻长袍,围裙仍系在腰间。他的神情专注而温和,像每一道料理里都藏着他过往的片段。他动作轻巧,将最后一碟薄若蝉翼的金鲷鱼生摆盘完毕,如菊花初绽。
“好了。”他说,唇边泛起一点不自觉的笑。
小杰克早已等不及,眼睛在桌上一道道料理间打转,身子几乎要从椅子上蹦起来。十来岁的小少年,尽管生活坎坷,但满脸雀跃的少年气尚未被这座复杂城邦的沉重磨去。他看着那一锅金黄汤汁浸满的水煮鱼片,两眼发光:“艾因你真厉害!这个看起来比水煮肉片还要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艾因笑道。
他自己则将一碟油润的厚切三文鱼腩推向席维斯特。
那位黑衣人沉默地坐在桌侧,黑袍下摆扫过地板。他那俊美的面容五官凌厉,充满妖异的美感。虽常年行走于阴影与刀锋之间,今夜的席维斯特却难得没有武装,只戴着一枚微光闪烁的护符。他伸出手指,指节苍白,修长如鹰爪般灵活,拈起一片橘红色的刺身。
“哎——”艾因来不及阻止,只能略微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将一个小巧的铜质餐叉塞到他的手里。
席维斯特无措地执着那柄小巧的餐叉,如临大敌,仿佛那是一柄随时可以刺向敌人心脏的宝剑。
半晌他才拿着餐叉小心翼翼地插起一块三文鱼腩。他没有立刻入口,而是先贴近鼻尖,略作嗅辨,仿佛确认某种气息。他轻轻咬下一角。
刹那间,仿佛有海浪在舌尖炸开。那是一种古老记忆深处的味道——未被火焰篡改的鲜、极薄的切口带出鱼肉柔韧与清甜的本质,夹杂少许柠檬的香气,如一丝风拂过迷雾山口。
芥末籽与辣根的辛辣,在口中炸开,却不喧宾夺主,混合着一丝麦芽醋的微酸,引出更多新鲜鱼肉的甘甜。没有腥,没有杂质,纯粹、清甜、润口。
他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