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顿了一瞬，低声道，“这是人类能做出的料理？”

“你不是人类？”小杰克嘴里含着鱼肉，含糊地问。

席维斯特没有回答，只又取了一片刺身，细嚼慢咽。他的食量向来极大，这会儿却舍不得狼吞虎咽，只细细咀嚼，慢慢品味，最后放下筷子，极轻地叹了口气：“经过巧手烹饪，却还保留了食物的天然味道，真是美味。”

艾因正在为三人续上淡啤酒，听到席维斯特的赞叹后，只矜持地笑了笑，并未多话。

与口中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灵巧的动作。

他推过那盘最为讲究的顺德鱼生——以金鲷鱼片铺展而成的“菊花”。鱼肉薄若冰纱，剔透如玉，清透中微微透着一丝粉，精致得如同最顶尖的雕刻大师也无法还原的艺术品。

艾因取过一个黑陶小碟，以餐叉拈来几块脆生生的金鲷鱼肉，再细细地拣取一撮细丝萝卜、清甜梨丝、柠檬皮与碎叶，混入欧芹碎、酸姜丝与黄瓜碎，撒上一抹花生碎、肉桂末、胡椒粉，佐以炸得酥酥脆脆的薄脆片，再点上一层糖与盐、柠檬汁与橄榄油混制的调味汁。

他将所有材料混合拌匀，细细地将鱼肉裹满各式配料，浸满鲜香爽口的调味汁，然后将小碟递给席维斯特，“席维斯特先生，请享用——”

席维斯特的目光微凝。

他慎重地拈起一片鱼肉，卷着满满的配料与料汁，送入口中。那一刻，他仿佛听见某种魔法在唤醒感官。味道层层叠叠，如同打开一道通往未知国度的符文门扉，从齿间到舌根，从心脏蔓延至血液——清甜、酸香、微辣，鱼肉无声滑入咽喉，留下一线温凉回甘。

他终于抬眼，定定看向艾因：“你曾是……皇室御厨？”

“不是。”艾因笑了笑，眼底却有一抹难以言说的哀伤，“这是一道来自遥远东方的美食，我......认识一位异乡来客，是他传授我的。”

他落寞地笑了笑，看着小杰克可怜巴巴地盯着自己，复又高兴起来，也给他拣取了一份。

接下来，是鞑靼牛肉。

这道菜在这场晚宴中反而最为低调——鲜红牛肉绞碎成泥，混以蛋黄、酸黄瓜、橄榄油与香料。席维斯特尝了一口，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埋头吃了起来。他微皱眉头，像在回忆些什么。

“吃不惯？”小杰克凑过来问。

“不是。”席维斯特淡淡回答，“只是想起了以前……在草原上流浪的日子。这是裂蹄牛肉吧，加了调味料倒是多了更多层次。”

席维斯特缓缓放下餐叉，神情一改平日的漠然，坐姿端正，低沉却郑重地开口：“艾因，你的料理技艺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如今，我也想好了自己想要的报酬——作为替你梳理体内能量的回礼，我希望在这段时间里，你能为我每日准备两餐，为期一月。当然，若你认为这不公平，我愿意付出相应的报酬。”

艾因闻言一愣，随即展颜一笑。他也正了正身子，微微低头，双手合掌如行礼般道：“席维斯特先生，您的提议对我而言，何止不为难，简直是我的荣幸。您救我一命，我承您的恩情已是难以回报，如今能以厨艺略尽心意，是我分内之事，自然不必谈什么酬劳。”

席维斯特轻笑，点了点头：“那就如你所言——约定成立。”

两人相视而笑，彼此眼中皆多了一份理解与默契。

这时候，小杰克已端起整碗水煮鱼片，吃得满脸通红：“天哪，果然比水煮肉片更好吃！肉质更滑更嫩，还不会柴！入口直接散掉！”

他感动得差点泪目：“艾因你是我的神！我的人生中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菜！”

艾因笑而不语，只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啤酒，举杯与二人碰了碰。

月光照在他的杯中，如碎银荡漾。

这一夜，酒馆不复往日的喧哗与热闹。月光为围坐桌旁的三人笼上一层柔和温暖的光辉，脉脉的温情流淌其间。仿佛这一刻，一切喧嚣远去，只余下一盏灯火、两三知己，与一桌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