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熊猫酒馆外的街道上,还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到来。
街对面,一户抄写员家的屋顶上,席维斯特静静站着,目睹了酒馆内发生的一切。
今天他倒是没披上那件长斗篷——毕竟天气实在太热了。他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皮甲,将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勾勒得一清二楚。紧身皮裤衬得他双腿笔直修长,干净利落地包裹进尖头长筒皮靴里。双手戴着一副柔软的小羊皮手套,全身上下打理得干净利索。虽然从头到脚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不知怎么的,仍然让人感到一丝难言的诱惑。
尽管如此,事实上几乎无人注意到席维斯特的存在。
他像是阳光下的一抹影子,若有若无地融进背景里。跟黑暗术士的隐身术不同,那些术士是不容易被发现,但一旦你注意到了,他们就在那里。
而席维斯特不一样。他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你好像看见了什么,但转头一想,又不确定是不是眼花。盯得久了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那屋顶上真的站着人吗?还是自己神经过敏?
其实他本来早就该来了。艾因几天前就通过风哨送出邀请,请他来尝一尝自己新研究出来的刨冰。但席维斯特本人对那种“糖浆泡上水果再加点牛奶”的冷甜点没有任何兴趣。
再加上这阵子手头上正忙着处理些不太方便细说的事情,于是就一拖再拖,直到今天才现身。他倒是挺坦然,说什么“总得来一趟捧捧场”,“艾因做饭的手艺向来没得挑”“而且他和别人不太一样”。至于到底哪里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总之,席维斯特就这样站在屋顶上,亲眼看完了整个过程。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不进去,大概是隐隐觉得自己留在外面反而更有用一些吧。
事实也确实如此。
当他看到那三名闹事者嚷嚷着从熊猫酒馆里走出来,一路驱赶其他食客,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胡编乱造,污蔑艾因和酒馆的名声时,席维斯特感到心头火起。他那种很久没冒出来的怒气,在胸腔里腾地窜了上来,像是某个被封存许久的机关突然解锁。
席维斯特从心底升起一股焦躁,一股无名的怒火在他胸膛燃烧,他已经有几百年没有感受到这样熊熊的怒火。
毕竟敢于当面挑衅他的人,全都当场就被他挫骨扬灰,连尸骨都无存,只余一捧飞灰飘洒在风里。
席维斯特心中燃起愤怒的毒焰,他想发泄,想施以惩戒,毕竟人总是要为自己错误的行为付出代价,不是吗?
他握紧了拳头,脑子里一闪而过无数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他想用锋利的指尖割开那几个人碍事的喉咙,想用冰冷细长的手指撕裂他们喋喋不休的嘴巴,想冲着他们喷洒毒液,将他们的血肉溶化成一滩血水,想用铁钳般的手插进他们的胸膛,挖出跳动的火热的心脏。
但他没有动手。
他知道,这些事如果让艾因知道了,恐怕不会太高兴。艾因向来不喜欢暴力——尤其是那种见血的暴力。
于是他只是叹了口气,轻巧地从屋檐上跃下,如一阵风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打算跟着这三人,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他们,又打算将这场闹剧搞到什么地步。
反正今天他空下来了,也算“难得抽得出空”,顺便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博恩城的下城区,巷道错综复杂,犹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又像是城市的毛细血管,四通八达,贯通着最肮脏隐秘的角落。幽暗的小径尽头通往地下角斗场、妓院、赌场、售卖违禁品的黑市酒吧——这是一片游离于城市光明面之外的土地,混杂着罪恶与绝望。
这里聚集着这个城市最底层的人,他们中大多数人,一生都无法摆脱这片阴影的缠绕。还有那些台面下的行当:盗贼工会、暗杀者工会、野蛮人角斗团等等,他们通常藏身于最隐秘的地点——下水道尽头、废弃的石堡、破碎的修道院,像潜伏在帝国背后的阴影,没有领路人,寻常人根本找不到。
而今天,有人正悄无声息地穿行其间。
席维斯特如一抹暗影般在屋顶间掠过,动作轻盈无声,衣袂翻飞,步伐如风。他紧紧跟随熊猫酒馆的三位闹事者,在下城区错杂的巷道中穿梭,灵巧得几乎不像人类。泥泞小路、断裂石阶、拐角交错的死巷,都在他脚下一一掠过。
一路上,他飞掠过酩酊大醉的酒鬼、神情麻木的赌徒、街边搔首弄姿的流莺,还有一群群结伙游荡、神情不善的闲汉。但更多的是那些衣衫褴褛、满脸灰尘、神情木然的贫民。他们无声地生活,也无声地腐朽。
最终,三人停在一间看似不起眼的矮屋前。这栋两层小屋几乎与周围的破房子融为一体,斑驳的外墙,挤在两栋建筑之间的窄门,狭窄到几乎无法立足。这就是目的地,一处隐秘仓库。
三人左右张望,确认周围无人,随即推门进入。不曾察觉,在那扇门即将合拢的一瞬,一抹幽影悄然无声地潜入其中,融入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