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在黑暗中不停地下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抱着她的人消失了,只留下她自己,什么也看不到,除了耳边的风声,也什么都听不见。
渐渐的,连风声也停了,素问只能感觉自己仍在下降,但势头止住也在一瞬间,因为停得太过突然,她的心猛地跳动着,不由自主地坐了起来,眼前黑暗随之退去——原来眼睛也睁开了。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噩梦一般,虽然还记得那种感受,可是画面却变得模糊起来。
难道是在做梦么?
素问扶着额,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缓缓想起,这是自己在桐庐的家。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屋舍随着记忆一起蒙尘,在今日久违地照到了阳光,灰暗的屋子忽然重现光彩,原来椅子是红色的,窗前的藤萝是翠绿的。
她站起身,脚踏在了实处,打开门,清风拂面而来,带来阵阵花香,外间春光正好,让梦中的黑暗节节败退,待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时,素问已然忘记了梦中具体情形。
有脚步声传来,素问看过去,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廊下行来,逆光的幻影如梦一般,但在走下台阶时终于还是变得清晰。
“你醒了。”来人端着粥,仿佛是为了不叫她为晚起而觉得尴尬,温声笑道,“昨天爬了一天山,实在是太累了,我也才起床。”
太过熟悉的声音,连同着周遭的一切,仿佛一道温暖的漩涡,瞬间让素问沉溺其中。她抬着头,怔怔地看着他,近乎贪婪地盯着这幅面容,可越是想要看得仔细,眼睛却越发模糊,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方灵枢见状一惊,连忙将粥放到栏杆旁,先抓住素问的手腕,一边号脉,一边急切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是哪里不舒服么?”
素问心仿佛被揪住一般,她闭上了眼,想不起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没有见过方灵枢了,待她重新睁眼,心心念念的人还在眼前,正关切地看着自己,她不禁哑声开口:“我以为……是在做梦。”
方灵枢一怔,进而失笑:“为何会这么想?若是做梦,这也太过寻常了。”
是啊,这是曾经在人间时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可是对于素问来说,那也是永远都回不去的美梦。
方灵枢将素问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素问平静下来,也终于开始思考眼前的境况——是梦么?可是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真实,连那片黑暗之前的记忆也变得模糊,她仿佛真的只是累极睡过去一般。
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究竟是我沉溺于噩梦,还是眼前的一切才是梦?
若眼前才是事实,那是不是说,那些已经逝去的人都还活着?
素问念头刚闪过,外间又传来脚步声,她离开方灵枢的怀抱往后看去,正见青春少艾的李重琲刹住脚步,停在廊下,一脸不悦地抱起手臂。
其实并不能说是青春少艾,只是比起素问曾经见到的最后一面,眼前的人真的太过年轻了。
李重琲自然是表达对他们俩“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十分不满,而后说起医馆新来的病人。一切都与以前一样,素问和方灵枢去前堂支持李重琲,没过一会儿,爰爰、兰兰……那些熟悉的面容,一个又一个地出现在面前,让素问近乎虔诚地感受着每一刻,甚至让她有意要忘记,自己只不过是入了庄周之梦的蝴蝶。
如果能够永远停留在这里,即便是死去,那又何妨呢?
但素问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到底是什么事,她却记不起。
一天很快过去,夜幕降临,素问与众人依依作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院中房间渐渐都灭了灯,素问也吹灭了灯,独自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心却静不下来。白日里那些鲜活温暖的面孔,此刻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窗外吹入的阵阵夜风一般,是那样的真实。
过了片刻,院里传来开门声,素问心中一动,不由想起曾经与方灵枢一道在屋脊上观星的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也已经来到了屋外。两人隔院相望,不由会心一笑。
“睡不着。”方灵枢伸出手,“来看星星么?”
“今晚月色明亮,怎会有星……”素问刚走到阶下,就停下了脚步,有些着迷地仰头看着星空,只是……桐庐的夜空,何时有过这样璀璨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