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能量完全吸收时，已是一片沉寂。混沌中的黑暗对皮特罗来说，一点也不和蔼可亲，但不可否认，它那平静冰冷的气息，确实感染了他，使他不再过分地沉湎于哀伤中。

已经快要死亡，他发现情况有点一样，黑暗带给他的不仅仅是与日俱增的孤寂，还生出了一些暖意，这样的感觉从不同方向传来。

漂浮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中，他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因此他得出结论，他出现幻觉了，也许下一秒就是所谓的走马灯。

尽管如此，皮特罗内心仍然保持着镇静。他平缓地呼吸着，突然身体被一种难以言表的温暖裹挟着。

他一下就感觉出来了，这种触感他太熟悉了。温暖带着粗糙的触感在他的脸颊上揉/搓，触觉几乎扩大了十倍。

这是阿尔的双手。

这双手一定是阿尔的。

她还活着。

因为是在黑暗中，他的五感要更加敏锐。他相信，阿尔赫娜肯定还活着，就是找不到重逢的机会。其原因很可能是他还没拼尽全力，宝石的力量无法把他们两人一起救出来。

皮特罗睁大眼睛，这种像是被口香糖黏住的感觉，让他比溺在海水之中更让他感到难受。温度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一下就知道她已经很近很近了。

很快，他看到了光亮，尽头是人声鼎沸的广场，街道上的人很多，放眼望去，满是华纳海姆服饰的人。中心的阿尔赫娜雕像，充满神圣敬畏，周围一张张年轻的健康脸庞，把这里点缀成了世外桃源。

这就是阿尔赫娜的人生——与灵魂共舞的人生。

他感到奇怪的是，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国度，在这个冷寂的时间里，在这与死亡压抑截然不同的地方，只有一个庞大的石雕，并且已经有些时日了，为什么华纳海姆人只建造了这么一座雕像。

皮特罗见过尼奥尔德，也见过弗雷与葛德，更是暗中帮助过阿尔赫娜的几位兄长，他记得寒日时刻会在今日或明日就裹着暴风雪降临，会彻底改变华纳海姆平静欢乐的时光。

可现在什么也没有。

这里一点儿悲伤也没有，人们既安居乐业又阖家欢乐，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快乐，就像这里本该如此一样。

皮特罗站稳在雕像前的时候，周围的华纳海姆守卫都跑过来列队防范着他的到来。守卫们佩戴着所有的武器，站成两排。

阿尔赫娜骑着八足飞马，那把流光溢彩的勒科波尔之弓就在她的背后，她就这么从守卫中间穿行而过。队列的末尾站着难以忽视的高大重甲兵，皮特罗认出那是奥斯蒙德。他对这些华纳海姆士兵扫了一眼，估计至少有六百人。

他们没有想到，当皮特罗抬起头看向逆光的阿尔赫娜时，他的脸上竟没有一点被俘的耻辱感。相反，他坦然地以期待地眼光盯着她冷漠高傲的脸庞，八足飞马也迈着优美高雅的步子。

阿尔赫娜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好像木雕一样，板着那张美丽的面庞，但眼神里却有些审视考量。

没有听到她说话，也没有听到有人呼喊。奥斯蒙德穿过队列来到阿尔赫纳身边便停了下来。他也骑着马，他的脸上没有佩戴头盔，蔑视鄙夷的眼光将皮特罗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阿尔赫娜让格拉尼在皮特罗面前停下来，没有对他有任何表示，只是两眼直直地盯着皮特罗的眼睛。

阿尔赫娜以统治者对极低微的下臣说话的语气说道：“你是如何越过众神之父奥丁的耳目来到这里的，又带着何种目的踏足华纳海姆的地界？”

“我在想假如过去的你成为那种拥有威严的帝王们，你面对现在的我时也像从前那样平等地看待我吗？”

“大胆！竟将自己与我们华纳海姆的统治者相提并论，看来需要将你的手脚捆绑起来才会坦白一切！”

过去皮特罗和奥斯蒙德也仅仅一面之缘，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很和谐，可现在想起来，他那柔软的头发、蔑视的眼睛，彬彬有礼的绅士派头，古铜色的皮肤，不过是他傲慢内心的掩饰而已。

奥斯蒙德穿着这副十分眼熟、更加崭新的重甲，完全是个傲慢无礼的家伙。

啊，皮特罗现在想起来，这个披着人皮的狼，奥斯蒙德，他的算计和虚伪，真令他没想透。进一步说，他对奥斯蒙德的算计已了然于胸但却毫无兴趣了。事实上他对奥斯蒙德的计划，并非抱着怨怼的念头。

即使对方不算计自己进入灵魂宝石的内部，他也会主动寻求这种机会的。他不过是太想念爱人温柔体贴，关心爱怜罢了。

因此如今的他则对他们够体贴的了，随时替他们着想，并未有所拂逆。他期待阿尔赫娜能以同等的态度来回报他，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表现得太温顺了，以至于他们认为他没有个性、没有脾气、没有主见，他们就可以把他当作一只任意宰割的动物，随便怎么处置他都行，只要他们高兴。好了，他不愿再想下去了，噩梦就此结束吧。

他吃够了无限宝石的亏，受尽了无限宝石的折磨。

这些无尽的黑暗使他看清了，这些力量完全会将世界被污浊淹没。

领头的阿尔赫娜上上下下打量了皮特罗一番后，开门见山地问他为何要跨越时间，然后下达指令命他一小时内离开。

奥斯蒙德更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他是华纳海姆现任统治者阿尔赫娜的执行官——准确的说是刽子手，看他失魂落魄、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就威胁他立刻离开此地。

他这么一说，皮特罗就挺直腰，冷冷地看着他，以坚定的口吻说，“我不会离开她，况且是你送我来的——未来的你。如果有必要，我当然会一直留在这里。”

这个重甲士兵听他说完，抬起眼皮，透过神秘莫测的灰色眼睛疑虑地盯着他。也许是他凛然的态度，使他不敢再随便说什么。于是，他很快让守卫们将他围住。

这种冷漠的态度，当然令皮特罗有些悲伤。还好，他发现自己已经熟悉灵魂宝石的运作，明白自己能够在时空中来回穿梭，完全是因为内部有一个链接时空的入口，没什么大的难度，他很轻巧地就掌握了方法。

光从缝隙透进来，他看了阿尔赫娜一眼，或者说，皮特罗觉得是她盯了自己一眼。皮特罗对这一眼久久难以忘怀。

难忘的并非是那张脸上意料之中的东西，而是意料之外的印象。在他仅剩的记忆中，她那双充满爱意的目光使他坚持了一天又一天。

但如今的这张脸依然美丽，却不像他期待的那样满是亲近。

到这里，皮特罗还是要说，不论她变成什么样，他都一如既往的爱着她，那确实不是一双看恋人的眼神，但那却是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神，一种悲凉凄切的眼神。

那张脸所流露出的悲哀，正像树林中所流出的泉水一样，纯净、自然、难以遮拦。那张脸上没有矫揉造作，没有虚情假意，没有歇斯底里，没有骗人的面具，最重要的是，没有残忍决绝的痕迹。爱情、怜惜只属于那茫茫的大海，那一望无际的天涯。那种多情的悲哀，正如泉水淙淙而流的本身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要把它从沙漠中汲出来就不自然了。

事后，皮特罗总觉得那一眼具有穿透一切的力量。当然，这样说并不是指目光本身，而是指它的效果。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对方看成了面目可憎的敌人，被一眼看穿，活该被刺头、被消灭。

皮特罗默默不语。

他消失的时间充其量不过两三秒钟，随后便再次回归混沌。

他的心脏仍有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