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柏后撤了，皮特罗看出，一种过于强大的优势力量在与他对抗。

“怎么办，阿尔，我错了吗？”皮特罗问道，“前后都被封住了，我困在这里。”

是啊——再蠢不过了。他是个糊涂虫。要是他尊重阿尔的选择，以后的悲剧本来是不会发生的。

皮特罗顿了顿，他现在才明白，有些人总爱说时间就是巨大的莫比乌斯环的原因了。有因才有果，有果才成因。阿尔的自我牺牲使他选择改变过去，他的行为却恰恰造成阿尔牺牲的诱因。

尽管他的初衷是好的，但着整个事情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不是吗？

此时皮特罗正跪在黑缎子般的黑暗之中，这黑暗同时也笼罩着这间小屋。

他什么也没有改变。皮特罗使劲呼吸，将他那咝咝有声、毫无血气的鼻子挤成了一团。不管有没有成功，结果总归是没有变化，而他则是要去抗争这些的。

他想要带回爱人，当时似乎是头等大事，而那又与现实似乎是不能相容的。

后悔吗？

皮特罗问自己，想了想。

并不真的后悔。

他已经达成了目的，在很多方面都达成了救赎。噢，有时他会想，如果当时他不那么决定，会是什么情况呢？这也是一种人之常情吧。不是吗？

大概是的。

他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将自己深爱的女人遗忘，直至死亡。每个经历巨大悲伤的人，最后总会忘记悲伤。

皮特罗觉得自己快要被说服了。

阿尔赫娜总给人一种深沉的、温柔的感觉，一种安逸地回到家庭当中的感觉。他想她这个人是应该拥有美好生活的。

或许——当然他无权对她的选择作出评判——她的牺牲反过来拯救了别人。

皮特罗仿佛突然看见一个令人眩目的超凡形象：阿尔赫娜正用圣洁的双手将世界托举起来。

但是他怎么就是不明白，他们是在互相伤害？有人正在死亡。爱情已经不是他们唯一要考虑的东西了。作为有能力者，他们有责任保护人类的生命。也许恰恰是他们挑起了战争，也许他们的确间接害了成千上万的人，可他们也同样付出了无可比拟的代价。

他被狠狠刺了一下，觉得感情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也并不想设法掩饰这一事实。

周围漆黑而安静，空中弥漫着血腥气味。皮特罗垂着头，目光指向眼前，只见阿尔赫娜躺在那里，正如当时被迪尔梅德抱到他面前时那样紧闭双眼。四周平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光芒，映得灰尘清晰可见，似一柄利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圆锥形的光痕，将一层薄膜似的荧光覆盖在他身上。

他直直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像受了催眠似地瘫软无力，他的脸向下低垂着，正对着爱人毫无血色的脸庞。此时，只见皮特罗的双眼里噙着泪水，显得无比真诚，脸上透着哀痛与怜惜，并因渗出的亮晶晶的汗水和难以克制的眼泪而闪闪发光。

“你瞧瞧我，”皮特罗突然开口，因感情激动而有些透不过气来。“我们说话要一直在一起，亲爱的。任何人都不会拥有比你更好的伴侣了。难道要我就此放弃吗？除非是万不得已。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阿尔，我害怕自己继续犯错。”

皮特罗的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突然，他像个溺水者一样，双手一把摁在了冰凉的地面上。他的眼睛像一对海洋一样，醒目地眨动个不歇。“阿尔，我该拿这些怎么办啊，这都是我的错，让我一步错，步步错。”

那些桩桩件件连环的苦痛在他的心里堆积如山，却没有一个发泄的出口。皮特罗从前做梦也没有想到所有人的苦难竟会因他而生，也没想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那些事实。不仅如此，那些痛苦还纷纷因他而提前出现，毫不费力地将他一切艰辛付之东流。

意识到这些，皮特罗无时无刻不在咒骂自己，恨自己太贪婪，太愚蠢，不该妄图改变过去。然而，不管怎样，现实就是现实。

“真的，你并不一定得走，人类。如果你愿意，就留下吧。”赫卡柏说的很简单，他知道如果他留下，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就由她了。

皮特罗有点想留下，但是爱与克制占了上风。他拉住了阿尔赫娜的手。“再见，阿尔。让我们在之后重逢吧。”

当头顶那个恶魔消失时，皮特罗仍孤独地跪在爱人尸体旁边。

他不想同敌人做交易，这就是全部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