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插嘴,听八卦不就图个乐子么?让他说完!”老板还好奇着,“先生,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第三件啊……”客人清了清嗓子,端坐起来,又顿了良久,“朔北战事吃紧,沈将军阵亡了。”
“沈将军?!哪个沈将军?你是说……”这着实是惊到壮汉了。
“还有哪个沈?当然是和沈丞一个沈字。”
“沈琀?说什么胡话呢?!”壮汉怒道,“沈将军骁勇善战,曾退朔北兵甲百余里!怎败在今日?就是饭后谈资也不敢这样编!况且兵败了,还能有你我安然坐在这里饮酒谈笑?”
“就在昨日晚,身陷重围,支援不及,流矢击中,马革裹尸。”客人一字一句,让壮汉开始动摇。
“那我们兵败了?朔军入关了?!”老板立刻紧绷起来,四下张望。
“非也非也……”客人摇头,“城门守住了,这一局算是我们胜了。”
老板疑惑的看着他。
“一个将军……影响什么呢?大齐多得是身强体壮的好男儿。”客人晃晃脑袋,笑却无笑意。
“有点奇怪,却也说不出奇怪之处”老板遗憾道,“不过……着实令人叹惋。”
“我们大齐的好男儿比他们朔北的狼可更有兽性!”客人笑道。
“将军都亡了,还何来兵胜一说?!将领亡兵士再精也不过是失去了主人的兵器,没有人使,和一堆废铁无异!”旁桌的黑色大氅男子拍案而起,“将亡则城失,北门大敞,朔兵入关在即,你们却还有心情在此议论朝中大事,将前线牺牲当做饭后谈资!”
“你们这些人居然还犯得着沈将军用命护!”男子气急,又意识到自己方才大吼大叫的失礼举动,低眉沉默了会,刚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嘴嚅了嚅,将碗中的热酒一饮而尽。
对桌说悄悄话的三人也散了。
客人噤了声,若有所思的看着饮酒的男子。
酒家外呼呼的风雪逐渐放肆,卷得店外红色的酒旗籁籁作响,一直呼啸至尸横遍野的朔光城外。
“将军!将军!”
“沈将军!您在哪?”
“将军......”
风雪呼啸,刚结束一场恶战的士兵们顾不上身上的伤,也顾不上计算这次的损失,急急的满山遍野的寻找他们失踪的将军。
齐文帝初登基时,宫廷内以“休养生息”“重文轻武”为治国纲领。朝堂上,奏折堆叠如山,边疆急报却常被束之高阁——他更愿意在御书房里与翰林学士讨论诗赋、校勘典籍,而非召集兵部与都察院商议防务。
于是,一纸“内地民生为重、塞外暂缓徭役”的圣旨,自京师传往四方,却犹如钦定的沉默:边军饷银年年拖欠,折冲都尉多次请留金帛修垣垒、补军械,终不过换来几声“俟议”。
“将军!守住了!我们守住了!”
“将军!你在哪?”
“将军……”
“将军!你坚持住!我们来救你了!”
“沈琀你小子藏哪呢!我们胜了这仗!”
塞北的冷风最知晓这一声声“俟议”的冷落。春末冰雪消融时,关隘外的狼烟已不再稀罕:巡骑所见,胡骑昼驰夜掠,顺着被风沙掩埋的旧栅栏长驱直入。
哨楼上点燃的烽火,常常连发三次仍无人回响;再吹角,风声竟与号角声相混,难辨是敌骑还是寒流。
更南一些的河套,则上演另一种残酷:移民屯田本是朝廷给出的“先垦后授”承诺,然而朝命既失、守备薄弱,田垦之日即是抢掠之始。
夜里点燃的油灯摇晃在土垒之间,妇孺抱紧簇新的铁犁、心里却更惦念那柄钝刀。
开春换种时,老把头甚至会把刚磨好的犁铧拆下藏在灶墙内,因为比起播种,他更担心的是夜半入村搜刮的马蹄声。
——“铁也能救命”,他这么教儿孙。
然而偏偏在这等边防失守、朝廷冷漠的时代里,出了一个骁勇善战、心怀边塞的好将军,一人扛起千里烽烟,获得功勋无数。
这这究竟是正当其时还是生不逢时,无人知晓。
年轻的将军紧紧握着插在胸口的箭身,耳边隐隐约约传来部下焦急的寻找声,他刚想开口回应,发出的却不是求救声,只有混杂着血沫的呜咽声。
腿上的刀伤和严寒天气下的体力透支让他无法爬出山谷,只能任由部下急切的声音越来越远。
天上的那轮明月也越来越远。
将军的双目无力的望向黑压压的天空,眸子中的光亮一点点消散。
父亲......母亲......会来接他回家吗......
他守得住朔光的城门,却守不住京华城里的人心。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终究百战死。
朝廷的懈惰,配不上戎主的野心。
忽视边疆的代价,终于会在史书里留下浓墨重笔。那些跋涉千里的急骑、被风沙磨平的关墙、在荒草间淌血的屯民——他们的呻吟与叹息,终将汇成一条暗流,冲蚀着一位醉心翰墨的帝王,乃至整个王朝的根基。
年幼的新帝端坐宝座,神色稚嫩,却在摄政王阴影下,似乎愈发孤立无援。
边塞传来噩耗,沈将军阵亡,战事骤紧,朝中震动。
摄政王面色凝重,凝望殿内群臣,沉声宣布:
“镇北侯之子朱筠钦,年少有为,世承将门威名。为护我皇朝安稳,特封为‘北征副将军,留京听命’,驻守京师,辅佐幼主,持重朝堂。”
殿内群臣肃然起立,齐声应诺。
酒家中,黑氅男子起身离开,一身墨色隐入无边长夜和漫漫风雪,唯余酒香不散。
客人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傍这着门框,深深望着男子离去的方向,微不可察的轻叹一口气。
“如今......还有什么胜算可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