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于次席的白瑾衡略一拱手,神色温和恭谨,却不急于开口。半息后,他方才缓声说道:“犬子年少寡言,素来拘谨,今夜蒙王上错爱,得以借诗应对,也算……出了一回风头。”
他话说得极稳,不急不缓,既未否认白尉怜才名横出,也未顺势邀功,只轻描淡写一个“风头”带过,将白尉怜的才情归于一时诗兴,并不刻意拔高。
话未落,他又微顿一瞬,似有感而发:“臣早年任职太常,知礼乐之道首重‘敬慎’。小儿虽出身寒陋,不敢妄称才俊,所幸尚知分寸,愿不辱门楣。”
此语一出,既回敬摄政王“重看”之意,又不失对皇室之“敬慎”姿态,连坐于不远处的几名老臣也微微颔首,暗道一声:“老狐狸,果然还是老狐狸。”
朱筠钦却忍不住轻咳一声,目光落向白尉怜,只觉那“孤亭”二字轻描淡写,却落在人心上竟有些微凉。
兰贵妃纤指轻点杯沿,似还意犹未尽,笑着摇头道:“一堂文才相斗,听得倒是叫人心神清爽。只是方才‘茶烟琴雨’那句太冷了些,若是春夜宴席,总不至于冷冷清清吧?”
话语虽温,众人却听得出这半句揶揄的意味。
朱筠徵闻言打了个圆场:“贵妃娘娘有所不知,白博士是冷调文人,一笔落下便是雪夜孤舟。风雷我来写,梅雨他来题,才算一南一北,各有妙处。”
兰贵妃笑意更深:“这话倒有几分理。”她轻拈玉箸,轻声道:“再出一对,若还能有此两位应下,那便是我齐朝盛世雅会之幸了。”
她抬眸,目光柔和,却藏着点点意味不明:“云收玉宇开星汉。”
这一联用的是《离骚》典故,讲的是雨过天晴、星汉灿烂,藏着“云收雨歇”之象,也隐有“局势转圜”之意。
众人纷纷低声评议,却也知这一句比起方才的“琴心剑胆”更难对。因“星汉”气象大开,若不能有等量气度,便落了下乘。
白尉怜执盏不动,盏中酒已冷,他眼神沉了片刻,指腹轻掠杯沿,忽缓缓应道:“雾散平沙起雁声。”
字字如风吹平水,苍茫辽远。
“星汉”对“雁声”,气象一文一武,却皆辽阔;“玉宇”对“平沙”,都是虚空浩然;最妙的是那“起”字对“开”,皆有“势起”、“局开”之意,但白尉怜所对,却是朔风里万里雁阵,归去来兮。
朱筠钦听得这句,心头不知为何一震,像是眼前人的心思忽然就那么在那一字里露了尖角。
兰贵妃轻轻敛笑:“这句里……倒有些归意。”
白尉怜低头:“小臣不过应句成联,不敢妄加寓意。”
摄政王范泽指间的杯盏微微一晃,未出声,只侧目盯了他一眼,似在品味那“起雁”二字是否意有所指。
朱筠徵则手指一扣,撑着下颌似笑非笑:“倒是冷得漂亮。”
殿外夜风如水,灯影婆娑,众人心思各异。
宴未散,局已起。
殿中灯火明辉,风雅正盛。
朱筠徵甫对出一句“柳眼春深藏旧事”,席间尚未回神,众人正待观白尉怜如何应答,忽听见“啪”的一声。
一声脆响,似是杯盏跌碎,众人一惊,循声望去。
却见前排右侧席位,一名身着六品文服的年长官员踉跄起身,面色涨红,手掌已覆在胸前,身形摇晃如风中残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