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顺势递过宣纸,语气平淡:“另有位朋友,托臣转赠一份贺礼。”他刻意加重了“朋友”二字,眼角的余光瞥见李广南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李念湳展开宣纸的动作很慢,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纸面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生辰安康”四字映入眼帘,笔锋干净得像秋水洗过的石砚,右下角的“陆”字更是简省,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清正。
她盯着那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替我谢过这位陆朋友。”李念湳将纸折好,递给谢温韵时,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下,“收好了。”
苏铭退回原位时,正撞见李广南看过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像结了层薄冰。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端起酒杯抿了口。
献礼过后,宴席的气氛愈发热络。丝竹声转了个轻快的调子,舞姬们的水袖旋得更急,带起阵阵香风。李广南刚落坐,几位老臣便陆续起身,端着酒杯朝李念湳的方向欠身。
户部尚书须发皆白,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却洪亮:“臣敬公主一杯!公主治理封地三年,流民渐少,仓廪渐实,实乃百姓之福!”他说着,仰头饮尽,酒液顺着胡须淌下,倒添了几分憨直。
李念湳执杯起身,笑意温婉:“尚书大人过誉了,都是父皇定下的章法好,臣妹不过是照做罢了。”说罢,也浅饮一口。
紧接着,其他人也站了起来。
“臣敬公主。前几日公主举荐的江南盐运使,果然查出不少积弊,陛下还夸公主有识人之明呢。”
这话既捧了公主,又没忘了抬皇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念湳笑了笑,指尖摩挲着杯沿:“侍郎大人说笑了,为国举贤本就是分内事。”她举杯示意,又饮了半盏,目光扫过席间,落在李广南脸上时,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一轮敬酒下来,李念湳案上的酒杯换了几盏。
李广南端着自己的酒杯,看着妹妹被众人簇拥,脸上笑意未减。
直到兵部尚书起身,举杯笑道:“臣敬公主。听闻公主近日在封地练了支护卫队?臣倒想讨教讨教,女子执戈,究竟有何妙处?”这话带着点考较的意味,目光却还算温和。
李念湳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尚书大人有所不知,女子心细,查探暗哨,传递密信,往往比男子更稳妥。”她顿了顿,笑意加深,“不过比起尚书大人麾下的铁骑,自然是不值一提的。”
这话既答了问题,又给足了对方面子。兵部尚书朗声大笑,举杯饮尽:“公主果然聪慧!”
又一轮敬酒,李念湳唇角的笑意始终恰到好处,只是捏着酒杯的指尖,悄悄泛了白。
丝竹声渐渐缓了下来,舞姬们退至两侧,席间的敬酒声也稀了些。
李念湳刚坐下,指尖还没来得及触到谢温韵递来的清茶,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细微的麻意顺着血脉往上窜,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她不动声色地按了按额角,谢温韵立刻会意,低声道:“公主要不要去偏殿歇歇?”
李念湳摇摇头,刚想开口说“无妨”,那麻意忽然变作尖锐的疼,像有把小刀子在五脏六腑里搅了搅。她脸色微变,捏着杯沿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对面的李广南最先察觉到,放下酒杯的动作顿了顿:“皇妹怎么了?”
话音刚落,李念湳忽然捂住心口,身子往前倾了倾,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突然,一口黑血吐出。
“公主!”
李念湳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嘴唇发紫,抓着桌沿的手一点点松开,身子软软地往椅背上倒。
席间瞬间死寂,有人手里的酒杯“哐当”落地,酒液混着碎瓷片溅了满地。那些刚才还笑意盈盈的人,此刻都僵在原地。
“都愣着干什么?传太医!”李广南大声喊道。
侍卫们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廊下的宫灯被撞得摇晃,光影在众人脸上忽明忽暗。谢温韵跪在地上,抱着李念湳冰冷的手,身子有些发抖:“公主……公主您撑住啊……”
李念湳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想说什么,却只从嘴角溢出更多的血,染红了谢温韵的衣袖。
……
消息很快传到了大理寺。
“什么?下毒?谁敢给公主下毒?”陈公季猛地一拍案几,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了几滴。
那些小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迅速封锁去现场。”
陈公季“啧”了一声,“真是添堵!大喜的日子不让人安生。”
陆景年刚把卷宗归拢好,放在一旁,他站在那,看着陈公季对着小吏吹胡子瞪眼,眼底掠过一丝平静——这场景,这几个月里见得不算少。
“愣着干什么?”陈公季忽然转头,冲着手下的人吼道,“去晚了,现场指不定被那群内侍折腾成什么样,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众人连忙应着往外跑,陆景年见状也跟着出去了。
陆景年突然想到之前苏铭说“大理寺的人没一个不疯的”,初见时他也觉得,可相处久了才明白,哪是什么疯,不过是把案子看得比天大,急起来像炮仗,炸完了该查的还得查。脾气是真不好,心却是真的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