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墨蓝色的天幕还浸在未褪尽的夜色里,几颗残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大理寺的晨钟突然撞碎了沉寂,陆景年对着案上堆叠的卷宗凝神久坐。烛火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案头砚台里的墨汁凝着薄冰,显然已熬过了又一个寒夜。
“哗啦——”
竹帘被猛地掀起,卷进的寒风带着院中的霜气,扑得烛火剧烈摇晃,将墙上的身影扯得忽长忽短。
陈书言大步而入,皂色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在看清陆景年案头那半人高的卷宗时,脚步不自觉缓了些。
他手中那份厚重的卷宗落在案上,虽仍带着惯有的分量,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凌厉,更像一声裹挟着急虑的提醒,在寂静的书房里漾开涟漪。
“皇陵案先放放。”他声音沉了沉,往日里带笑的尾音此刻压得平直,反倒透着点难以掩饰的无奈,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摩挲着蹙起的纹路“公主中毒的那件事,需要你去查。”
见陆景年抬头时眸底浮起的疑惑,他又补充道:“知道你这几日熬得狠,眼下眼底的青黑都快赶上墨色了。皇陵案的线索我先替你盯着,调令已让人送去京兆府。但公主这事急,宫里催得紧。”
“但是这事不是少卿在查吗?”按例,这般牵涉皇室宗亲的大案,向来由少卿亲自主持,应该是轮不到他去办的。
陈书言没多解释,只将手中一卷明黄封皮的信笺递过去。陆景年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绫锦,目光落在落款处的朱红御印上,指尖蓦地一顿。
是陛下的字迹,笔锋凌厉,只寥寥数语,却足以颠覆规制。
陆景年沉默片刻,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终究低低应了声:“嗯,我知道了。”
……
陆景年先去找了李念湳。
殿内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苦腥气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像是两种互不相容的气息被强行揉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此时李念湳斜靠在软枕上,听见脚步声,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待看清进来的是陆景年,她眼里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波动,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转瞬又归于平静。
“公主身子怎么样了。”陆景年垂眸行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李念湳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的玉帛:“好些了。”
“公主,臣想问问,”陆景年直起身,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唇上,那里还带着点未褪尽的青灰,“昨日毒药发作时,公主是什么感受。”
“头晕……”李念湳蹙了蹙眉,像是在回忆那种蚀骨的难受滋味,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起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小鼓在里面敲,眼前一阵阵发黑,后来就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脑子里扎,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厉害。”
李念湳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后怕的微颤,“还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喉咙里又干又涩,想喊人都喊不出。”
陆景年的心猛地一沉,这症状,竟与他先前给那名刺客下的毒如出一辙。那毒是他依据家传医书改良的,药性诡异,发作时先乱心脉再蚀筋骨,寻常人根本不会这么用,更遑论知晓配方。
他抬眸看向李念湳,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指尖在袖中悄然蜷起:“公主现在可有感觉身体使不上力?”
李念湳抬眼望他,长睫轻颤,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轻轻颔首:“是有些。”
陆景年指尖微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得发慌。这毒是西域传来的冷门毒物,寻常医书里都未曾记载,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公主府的宴会上?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疑云,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一个月前那波莫名追杀他的刺客,用的正是这种毒。如今公主中毒,竟也是同一种——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难道是有人故意为之?想用这种冷门毒物把线索引到自己身上?陆景年脑中飞快闪过这个念头。
“怎么了吗,陆评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外殿传来,带着审视的锐利,像鹰隼俯冲时带起的风声。
李广南恰好掀帘而入,玄色锦袍上还沾着些晨露,显然是刚从宫外赶来,他目光如鹰隼般紧紧锁在陆景年微变的神色上,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无事。”陆景年迅速敛去眼底的惊涛骇浪,抬眸时已恢复惯常的平静,“只是听闻公主醒了,特来问候。”
李念湳转头看向李广南,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像是结了层薄冰:“你来做什么?”
李广南脸上瞬间堆起关切的笑意,那笑容却没怎么抵达眼底,走近几步道:“自然是来看望皇妹身子有没有好些。”
“那还真是多谢啊,皇兄。”李念湳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语气里的讥诮像针尖似的,轻轻扎在两人之间,那份不和几乎要从话语里溢出来,淌满整个内殿。
陆景年适时移开目光,转向一旁满头大汗的太医。
那老御医正拿着脉枕,手还在微微发颤,额角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深色的官服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脸色比病榻上的公主还要难看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