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年回到御史府时,暮色已漫过朱漆大门,进了院中。
王纪安此时正做在椅上,“老夫知道你想快些将这案子审了,但老夫近日实在移不开手。”
陆景年心头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但他面上依旧保持平静。
“下官明白大人难处。”他躬身向王纪安行礼。
“嗯。”王纪安淡淡的说道,“李嵩手里握着先帝亲赐的密折权,参谁一本只需递到御前,连内阁都无权拆看。你查河工案捅到他身上,无异于在老虎嘴边拔须。”
寒风卷着暮色穿堂而过,陆景年拢了拢衣襟。
“现下来看的话,”王纪安捏着一只空杯,“你找苏将军较好些,毕竟你俩关系好,他定会帮你。”
陆景年愣了愣,他与苏铭的关系很好吗?他现在去找苏铭合适吗。
“下官与苏将军关系没大人说的那般好。”
“你可别跟我扯。”王纪安笑着说道,“老夫又不是不知道,你之前在大理寺苏将军他经常去找你,有几次案子也是他协助你破的。”
陆景年叹了口气,“下官……晚些便去找苏将军,只是不知苏将军会不会同意。”
……
夜露已经打湿了苏府,陆景年站在朱漆大门外,拢了拢被风吹得发皱的袍角。
门房刚要通报,就见苏铭从里面走出来。
“陆监察深夜造访,难道是想我了?”苏铭倚在门柱上,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意。
陆景年不知该怎么答,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卷宗递过去:“……苏将军,我谈正事。”
苏铭笑了笑,让陆景年跟着他进去。
“这么晚了还在忙公务?”苏铭接过卷宗的手故意碰了碰他的指尖,看着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低笑出声,“陆大人当真是勤勉,难怪陛下总在朝堂上夸你。”
苏铭掀开卷宗,目光扫过卷宗上的字句,挑眉道,“怎么又是张启,上次李嵩给他保下,没让他死成,现在竟还敢。”
“下官查到,张启近日从粮仓运出三车麻袋,去向不明。”陆景年没接他的话,说着自己要说的,“怀疑是贪墨的河工款熔成的银锭。”
苏铭忽然合上卷宗,凑到他面前。
“陆大人想让我怎么做?调禁军围了粮仓?还是直接把张启绑到你御史台去?”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陆景年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在桌上,疼得闷哼一声:“将军只需借下官十名亲信,深夜突袭即可。”
“十名?”苏铭挑眉,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夜露,指腹擦过颈侧时故意停顿了片刻,“陆监察是觉得我禁军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张启的护卫都是纸糊的?”他转身喊来亲卫,“去点三十名好手,带好家伙,跟陆监察去城南粮仓。”
苏铭忽然拽住陆景年的手腕:“我跟你一起去。”
“这将军倒是不必……”
“怎么?怕我抢了你的功劳?”苏铭够起陆景年的发丝,“还是怕夜深露重,我占你便宜?”
陆景年猛的后退,红晕悄悄爬上耳根。
苏铭笑道,“陆监察还真是禁不起逗。”
这玩笑倒不好笑。
外边传来韩文博的轻咳,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的,抱着胳膊笑道:“我说你俩,查个案非要深更半夜结伴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干嘛呢。”
苏铭回头瞪他一眼:“再废话就把你绑在粮仓柱子上喂老鼠。”
片刻的商讨后两人还是打算第二日再去。
……
第二日午时,陆景年刚在御史台偏厅核对完张启的钱庄流水,案上堆叠的账册已高过砚台。
忽然廊下传来脚步的声响,抬头便见苏铭掀帘而入,这么一看,显然是刚从城外野地回来。
“陆大人这账册看得比家书还认真。”苏铭将一卷牛皮地图拍在案上,卷起的边角带着新鲜的泥土气,“莫非李嵩的账本里藏着金银?”
陆景年目光扫过地图上圈出的漠北地界:“将军今日没去点卯?”
“去了,刚从北郊烽燧回来。”苏铭俯身,“张启上个月往漠北送过三车军械,押送的队正是李嵩的亲卫。”
陆景年“嗯”了声。
苏铭用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黑风口,那里被朱砂画了个圈,“这地方藏着猫腻——昨夜我让人探过,烽燧西侧的废弃驿站里,堆着二十箱没入册的火药。”
“将军的意思是……”
“去看看?”苏铭忽然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近。
陆景年刚要开口,就见韩文博从帘外探进头来,手里还攥着半块从烽燧捡的燧石:“将军,你的马已备好,额,我说你俩靠这么近干什么?查案又不是贴花黄。”
苏铭:“……”
陆景年:“……”
陆景年向后退开。
“何时动身?”陆景年翻开砚台旁的舆图,指尖落在黑风口的位置,那里的褶皱里还夹着片干枯的榆叶。
“现在吧。”苏铭将地图重新卷好,递了过去,“去晚了,怕是连火药渣都剩不下。”
“可是苏将军……”陆景年无奈道,“下官的马上次受伤还未痊愈。”
“那你昨日不是还要直接去?”
“昨日是能借同僚的马,只是今日……”陆景年的话音未落,就见苏铭翻身跃上自己的马。
“看来陆大人今日只能屈尊,与我共乘一骑了。”苏铭朝他伸出手,“总不能让你步行去。”
“这……”陆景年望着那匹马,喉间发紧。
“难不成陆监察想步行去?”苏铭挑眉,指尖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可得走三个时辰。”
陆景年犹豫片刻,终是搭上了那只手。苏铭的力道大得惊人,稍一用力就将他拽上马鞍。
两人膝盖相抵的瞬间,陆景年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缩了缩,却被对方伸手圈住了腰。
“坐稳了。”苏铭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带着胸腔的震动,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掌心按在陆景年的腰侧,“前面过了落马坡,就到通州地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