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扬起前蹄时,陆景年下意识抓住了苏铭的衣襟,他望着沿途倒退的树影,忽然听见苏铭在他耳边问:“张启的钱庄流水里,有没有提到李嵩的名字?”
“只记了几笔往漠北的汇款,收款人是个化名。”陆景年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侧头时,鼻尖差点撞上苏铭的下颌,“但那笔迹和李大人的字有七分相似。”
苏铭低笑一声,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烫得人指尖发麻:“陆监察倒是细心,连笔迹都研究过。”
“只是职责所在。”陆景年别开视线,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那将军觉得,李大人想做什么?”
“要么是想倒卖军械牟利,要么……”苏铭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是想借着河工案的由头,在漠北搞些动静。”他勒了勒缰绳,马放慢速度。
两人聊了会后便便没了声,只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在旷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景年这么坐着并不习惯,他甚至感觉有些尴尬,便开始扯话题。
“韩大人是苏将军的亲卫?”
苏铭低笑出声:“算吧,不过他还有个更要紧的差事。”
“什么差事?”陆景年好奇地问。
“我的探子。”苏铭的声音压得低了些。
这句话完后又没了声,那让陆景年觉得尴尬的气氛又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苏铭再次开口。
“快到了。”苏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凝重,“待会我们直接去找张启。”
陆景年没应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通州粮仓的灰瓦上。
陆景年跟着苏铭穿过堆着麻袋的甬道时,靴底碾过结冰的水洼,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前方库房忽然传来木箱拖拽的响动,苏铭按住他的肩往立柱后一躲,两人透过麻袋的缝隙,正看见张启指挥着小厮搬箱子——那木箱边角磕在石阶上,裂开道缝,滚出的银锭子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拿下。”苏铭的声音刚落,藏在暗处的禁军已如狸猫般扑出。
张启刚要呼救,就被苏铭一脚踩在肩上,“张大人倒是会算账,河工款换银锭,这利差够你买十座别院了。”
张启的背贴在冰冷的墙上,牙齿打颤:“将军饶命!是李尚书……都是李尚书指使的!”
陆景年蹲下身,从散落的账册里抽出最厚的一本。封面的水渍晕开“通州粮仓”四字,他指尖冻得发僵,翻页时纸角簌簌作响:“三日前,你从河工款支走的三千两,往哪送了?”
“送……送李府了……”张启的声音混着哭腔,“说是给……给陛下采办贡品……”
苏铭嗤笑一声,靴尖挑起张启的下巴:“李嵩倒会借陛下的名头。搜他身上。”
禁军从张启怀里搜出枚令牌,苏铭接过令牌的瞬间,脸色沉得像要落雪:“这是禁宫侍卫的腰牌,你拿着它做什么?”
张启的嘴唇哆嗦着,忽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先押回禁军大营。”苏铭将令牌抛给亲卫,转身时见陆景年还在翻账册,指尖已冻得发紫,“账本带回去查,咱们去张府。”
张府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轴处积着薄灰,显然是来不及锁。苏铭推门迈进去,陆景年也紧跟其后。
正厅桌上摆着本摊开的账册,墨迹还没干透。
陆景年正看着,后颈忽然落下片暖意——苏铭不知何时解下自己的裘衣,正往他肩上披。
“都冻成这样还看?”苏铭的指尖擦过他的耳尖,“难不成要等冻裂了,让陛下给你颁个铁骨御史的牌坊?”
裘衣上的羊毛蹭着脸颊,混着他身上惯有的冷冽气息,奇异地让人安心。陆景年拢了拢衣襟,刚要开口道谢,院墙外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苏铭瞳孔骤缩,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已抄起账册塞进他前襟,抬手解了腰带将账册牢牢捆在他腰间,同时抬脚踹翻案几。沉重的红木案几轰然倒地,正好挡在他们身前。
“没想到李嵩这么快就派人来了。”苏铭猛地将他拽到桌下,自己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剑鞘落地的轻响刚过,寒光已破鞘而出。
第一个刺客从梁上坠下,剑上带着毒,直刺苏铭面门。
苏铭不闪不避,长剑自下而上挑出,正磕在对方手腕内侧的麻筋上。刺客吃痛,剑脱手的瞬间,苏铭手腕翻转,剑刃已抹过他的咽喉,血珠溅在他衣上。
更多黑影从窗棂、廊柱后涌出来,剑身相撞的脆响刺破寂静。
陆景年也不是干看着,捡起地上掉落的剑。
“你——”苏铭话还未出口,余光瞥见又有三名刺客从后窗跃入,立刻收了话头,反手将陆景年往自己身后一带。
两人背靠背站定的刹那,苏铭忽然攥紧了陆景年的手腕。陆景年抬头看去,苏铭脸上看不出情绪。
苏铭很快松了手,开口说道“左边交给你。”
陆景年点了点头。
“嗯。”
陆景年剑势偏守,总能在苏铭强攻的间隙补上空缺。苏铭剑风凌厉,每道杀招都恰好为陆景年卸去压力。两人剑光交错如织,前一刻苏铭借力撞开刺客,后一瞬陆景年已剑指咽喉,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最后一名刺客见势不妙,忽然将短刀掷向陆景年面门,自己转身就往侧门冲。苏铭的剑比他更快,破空声里,剑刃已穿透他的后心。
兵器落地的轻响里,两人并肩站定,苏铭低头看了眼陆景年握剑的手,指节泛白却稳如磐石,忽然笑了:“陆御史藏得够深。”
“不及苏将军眼疾手快。”陆景年淡淡道。
“陆监察不是文官?怎么还练武呢。”
“我叔父是朝上武官,我父亲儿时让我跟着他练过。”陆景年正用布巾擦手上沾染的血。
“是吗。”
陆景年没接话。
苏铭忽然低笑一声,换了个话题:“李嵩这么快就派刺客来,显然是知道自己这次自身难保了。”他俯身捡起那本染了血点的账册,红圈里的字迹被血洇得发暗,“这账册攥着他的命门,自然要拼命来抢。”
苏铭见陆景年依旧不语便继续说着。
“韩文博这时应该已经回来了,我们去找他。”
说完便牵着陆景年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