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白蔹十三岁。
刚开春,二月初九那天,形销骨立的母亲拽着她的手阖了眼。
一月多后,匈奴寇边,进犯上谷郡,朝中元老们属意议和。太后未雨绸缪,开始遴选贵女,最终定下了她。
虽然还未正式颁旨,但消息已经生了翅膀似的在长安城里流布开来,一时之间,宫墙内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向了孤零零的修成君府。
她面对着周遭讥讽或怜恤的目光,心里骤然涌出了前所未有的惶恐无措。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只孤零零飘在水上的筏子,刚刚被人断了绳缆,便逢着狂风骤雨大作,不知会被这场未卜的噩运席卷向何方。
也就在这时候,淮南那边的信,晚了。
她勉力冷静,强令自己镇定心绪——或许,或许只是路上耽误了呢?
于是,一天两趟往太常街跑,煅铁坊里刚刚开张便去问信,晚间打烊前又去询了二番,仿佛濒临溺毙的人死死抓着水中一根细弱浮木,哪怕明知救不了命,却软弱地不肯松开这握在手心里的最后一点儿安慰。
半月后,那家煅铁坊——毫无预兆地关了张。
明明是两桩毫不相关的事,但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却“铮”地一声,断了。
那之后的一两天,她不记得自己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大约是太过浑浑噩噩的缘故。
几日后,朝堂之上局势陡转。
她的阿舅,年轻气盛的大汉天子,因议和之事,在宣政殿上当廷发作——“虎狼之族,岂知魇足?多少绢布、谷米、财货和贵女才喂得饱他们?……殷鉴未远,众卿难道是想看着朕的甘泉行宫,也给匈奴烧上一回 ?! ”
这一遭雷霆震怒,震得百官噤声,满殿齐喑。
而后,天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数日之内敲定了北征匈奴的计划——以卫青、公孙敖、公孙贺、李广四人为将,分别自上谷、代郡、云中、雁门四郡出发,各领兵万余,率众北上,进军关市!
这是自当年白登山之围后,大汉首次反击匈奴。
和亲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萧媪当下喜得老泪纵横,抱着她泣不成声。
而她,却在得到消息时,心里冒芽儿似的生出一个念头,并野草般势不可挡地迎风疯长——
“我要去淮南寻他。”
她一向独断专行,经过这回的险事,性子尤其孤勇起来。当晚便瞒着萧媪,偷偷打点行装,夜里牵马离了家。
十三岁的少女,孤身前往两千里外的他乡异地,去寻一个不知名姓,不明家宅,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人一辈子,大约也只有十来岁无知无畏的时候,带着一身硬刺,凭着一腔意气,才有这样横冲直撞、义无反顾的锐利。
她自长安到淮南,路上花了十三天,袖里的短刀头回饮血,种种凶险不足为外人道。但,一刻也没有后悔。
四月半那天,擦黑的时候,她终于入了寿春城。意外的是,打探到消息,比她原先预想得容易。
淮南的小阿兄信中提到过许多寿春的风物,有回曾说——南边儿的树木与北地不同,有些树秋时并不落叶,到了次年二月新芽初萌,老叶才纷纷调零。他住的院里就有株三百多岁的平仲树,高愈五丈,仲春时节黄叶如蝶,厚厚铺落满地,踩起来松松软软的垫子一样,所以他幼时总舍不得教人扫,直留到桃月里叶子化成腐土才作罢。
三百多岁的平仲树,整个寿春只有寥寥几棵。
她循着这个讯息按图索骥,最先寻到了寿春城外,八公山里的一处别业。
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攀上了宅外不远处一株老松的高枝,坐在枝头,借着霜白的月色,可以清清楚楚地窥见别业的正院。院里那株五丈多高的平仲树尚是叶小未成荫的时候,稀稀疏疏的树隙漏下的细碎月光里,有个女子一袭素衣,如缟夜的雪蝶一般翩跹起舞——
在那女子缓缓仰起螓首,惊鸿一瞥的瞬间,她看清了她的脸。
“那个,是我的母亲,淮南王后。”
刘迁终于出声,嗓音里,透着些疲惫的平静。
他跽坐在漆木床边,原本紧绷的四肢已经渐渐松弛下来,舒开了刚才瞬间攥起的手,平展后缓缓平放在膝头,然后安静地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
“如你所见,她疯了。”
白蔹没有说话。
“我家父王好风雅,平生最爱丝竹管弦、燕郢乐舞,早年间,曾有一位志趣相投的忘年之交,时任南郡太守。”
“二十多年前,那位太守坐罪,举族受了牵连。事发前,他将一双尚未成年的儿女潜送来寿春,托付给了父王……过了二年,父王专行独断,力排众议,立其女为后。”
刘迁好像说着寻常的坊间故事似的,垂着眼,语气平静得不见多少波澜:“为此,我的祖母深恨于她。次年,祖母藉父王赴长安春朝之机,召她到身边侍奉,寻衅动了拶刑……她右手五指废了三根,自此,再不能抚琴。”
白蔹听到这儿,眼角微紧了下。
“那时,她已有孕在身。父王回到淮南后,便在八公山中为她造了一处别业。半年后,她在别业中诞下一子。”
刘迁放在膝头的手,无意识地捻了捻玉蚕丝的衣料,声音仍旧平平板板:“她体质孱弱,孕时吃了许多苦头,于是脾气愈来愈大,渐渐地,甚至喜怒无常……待我尤是。”
记不清多少回,她在温柔地哼着俚曲哄他吃饭时,忽然沉下脸来摔杯砸盏,吓得尚不懂事的孩子浑身发颤,连哭都不敢……但,过会儿她平静下来,又会抱着他不住落泪,心疼得哄上半晌。
其实,对稚龄的孩子而言,这比一直疾言厉色更为可怕。他永远分不清她是喜是怒,什么时候又陡然变脸……于是,同母亲待在一处,就变成了这世上最煎熬折磨的事情,在幼年的记忆里,几乎每一刻都提心吊胆,惊惧不安。
于是,他变得愈来愈“懂事”,可那怕他再乖巧、再安静、再小心翼翼地学着卖乖讨好看她脸色,母亲也依旧能找出茬儿发作。
“五岁时,父王头次带我去见祖母,在路上严正嘱咐我,母亲讨不了祖母喜欢,我必须讨得。”
讨一个怀有偏见的老人喜欢,可以想见有多艰难。不过,幸好,他自小在极难讨好的母亲身边,已经习得了察言观色兼卖乖讨巧的本事,做这种事简直熟极而流。
果然,时日稍久,祖母的态度渐渐软化,仿佛最终决定容忍衣裾上的一块儿污斑似的,那般厌弃,又无可奈何,轻叹了句“毕竟是嫡长子”。
只是,当他回到八山公的别业,等着他的,便是一场噩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