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那厢的少年和他一样,并不需要人安慰的样子,片刻后反倒先开了口:“足下又是为何,清早来此独泛?”
“刚刚和人吵了一架。”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道,不知道为什么,话一出口,仿佛吐出了一口浊气,瞬间痛快了些。
确切点儿说,是被授课的先生还有同窗们千夫所指,轰出了课堂。
“为何起的争执?”
“他们众口一词,斥我大逆不道,冒犯圣人。”他答得坦然,“因为,我觉得孔圣人当年退而著书,乃是懦夫行径。”
孔丘乃是庶出,三岁丧父后,母子被孔家大妇逐出门庭,流落于曲阜。
一路颠沛流离中,想必同自己八岁那年跟着叔父背井离乡时一样:见过掘食墙土的大腹便便的饥妇,见过浑身膭烂的染疫流民,见过被苍鹰生生啄食、腑脏淋漓的幼童……
这些经历,会像铁钉一样,牢牢楔进一个人的心底,钉住是非黑白的底限,日积月累,成为坚不可破的信念。
所以,会希望自己长大以后,拥有越来越大的力量,大到可以杠杆天下,可以让那些相互征伐的豪强们统统偃战息兵,将士归耕,卖剑买牛,卖刀买犊。
所有被尸山血海染红的河川都复于清澈,所有被埋没于草野的无主骨骸都收敛归葬,所有被战火频烧的田亩重新垦荒,明年地里抽出青青的新苗……
孔丘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罢?
所以,他弱冠之龄便入仕,此后周游列国,四方游说,想以“仁义”之道,重新架起一局天下承平的棋。
——可,最终,他竟放弃了!
那个曾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书生,放弃了自己坚守半生的信念,收拾琴书,躲进一隅,开始治学教书,不闻外事!
他思绪飘远,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一个人,弃志避世,龟缩一隅,何堪万世师表之名?”
……懦夫罢了!
自前朝孝武皇帝独尊儒术以来,士族纷纷服膺儒教,但他们琅琊诸葛氏世传的却是法家刑名之术,对孔夫子,原本也没有旁人那样发自肺腑的虔诚,针砭起来一点儿都不怵。
周遭静了好一会儿。
“那,若易地而处,你又当如何?”对面的少年忽然出了声,问。
“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他目光仍落在虚空处那一点,目光聚焦,明亮坚定得有些锐利。
“那怕,若干年后,历经世事苍桑,也绝不会改弦更张?”对方问。
“……是。”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却金石相击,掷地有声。
“既如此,我有一物,恰合赠你。”
那是一只尺余长的兽角,形似弦月,色若沉檀,沉稳坚实得恰如此时此刻,少年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