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正门紧闭,门楣高悬,风过无声。
府里上下人心惶惶,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丫头与鹦鹉都闭了嘴,只敢用眼神交流。
正门前,赵婉与那老婆子一左一右跪得笔直。赵婉素缟裹身,脊背挺直,神情冷肃;老婆子双手合十,低声念佛,皱纹里藏着倔强。两人沉默不语,只等审判来临。
叶存溪心里却坦坦荡荡,半点不慌。
她早就盘算过了,来的不过是地方官,平日里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又不是皇城司那帮专门抓巫蛊的狠角色。
她这点小伎俩,糊弄糊弄乡野村夫还行,真碰上查案的,顶多也就判她个“装神弄鬼、骗取钱财”,关几天、打几板子,罚点银子了事。
可她不想惹这身臊。
不过为了职业操守,她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走到赵婉跟前,低声道:“夫人,小道今日还未替您守得功德,眼下这情形......不知是否还需继续?”
她暗暗称赞自己,都这情况了还在恪尽职守,简直太敬业了。
赵婉此刻正心烦意乱,脸上脂粉未施,眼圈发黑,听见这话,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不必了不必了,仙长先回去歇着吧。”
“今日的法金可是照收的。”叶存溪好意提醒。
“那......那还是劳烦仙长去帮我守着吧。”赵婉此刻没有心思跟这人计较这些,但人也不是傻的,钱可不能白花出去。
叶存溪得了这话,转身就溜回了厢房,换上一身素白孝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上不施粉黛,憔悴又端庄。
她抱着桃木剑,端着罗盘,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清清白白地进了祠堂。
祠堂大门合上,叶存溪将与自己无关的纷扰拒之门外。
里头的香火一直未熄,纸灰满地,供桌上还摆着张老爷的牌位。
叶存溪安置好除了装腔作势外用不着的罗盘桃木剑,盘腿坐下,背对着门口,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谁也听不清,像是真在超度亡魂。
一刻钟后。
叶存溪倒在祠堂前的软垫上,姿势诡异,呼吸均匀,甚至扯了块桌布当被子。
——
而此时,张府正门内,杨大人正襟危坐,听着张府婆子与赵婉当面,喧闹得不可开交。
“......毒妇!”老婆子骂着。
“……污蔑!”赵婉反驳着。
两人来来回回就如此反驳着对方。杨大人就这沉默地看着两位女子扯头花,霍义璋眼神飘忽,心思显然不在这场闹剧上。
他目光扫过庭院,眉头微蹙——白日里那位被自己无意冒犯的姑娘,竟不在人群中。
尽管很想去问老管家那位姑娘人在哪,碍于此情此景,显然不好明问,于是将自己的困惑吞入腹中。
霍义璋抱臂而立,冷眼看着堂内两位女子唇枪舌剑,撕扯不休。
“你勾结奸夫,谋害亲夫!”老婆子声嘶力竭,手指几乎戳到赵婉鼻尖。
赵婉毫不示弱,反唇相讥:“你血口喷人!老爷尸骨未寒,你便在此撒泼,安的什么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眼看有要动手之势。杨大人端坐主位,眉头紧锁,正欲拍案喝止。
咣当——
忽听远处一声脆响,似有什么东西摔落在地。
霍义璋耳力极好,立刻循声望去,声音来自祠堂方向。
祠堂里有人?他眯起眼,心中警铃微动。他转头看向杨大人,低声道:“大人,祠堂传来异响,属下前去查看。”
霍义璋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祠堂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极其沉稳。
——
春日山林,溪水潺潺。
“小溪,快些!”少年站在溪边,手里拎着一只刚捉的野兔,笑得眉眼弯弯,“你不是说要学烤兔子吗?再不来,我可自己吃了。”
“你敢!”叶存溪踩着溪水跑过去,故意用力踏起水花,溅湿了少年的衣摆。
“哎呀,你——”
叶云川话未说完,突然脚下一滑。叶存溪急忙伸手去拉,却被他带着一起跌坐在溪边。野兔趁机挣脱,窜进草丛不见了。
“我的兔子!”叶云川哀叹,转头却见少女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他忽然就忘了生气,伸手摘去她发间的草叶:“笑什么?晚饭没了还这么开心。”
叶存溪歪着头看他:“反正有师哥在,总不会让我饿着。”
她扯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上次我发烧时,你可是说过会永远照顾我的。”
“那是你烧糊涂听错了。”叶云川别过脸,耳尖发红。
“骗人!”叶存溪凑近他眼前,“你明明说———”她突然顿住,指着远处惊叫:“蛇!”
叶云川瞬间将她护在身后,剑已出鞘三寸,却见地上只有一根弯曲的树枝。身后传来得逞的笑声:“看吧,还说不是要护着我?”
“你......”叶云川无奈收剑,忽然正色道:“小溪,江湖险恶,以后若我......”
“不许说以后!”叶存溪急忙捂住他的嘴,“我要师哥现在,明天,后年......每一年都这样护着我。”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至少,至少再护我十年好不好?”
溪水突然变得很吵。一片落叶飘落水间,旋转着,飘摇着,流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一下子又流向远方。
“好啊。”叶云川轻轻握住她的手,笑得春和景明:“那我得护到我们小溪变成皱巴巴的老婆婆,连兔子都追不动的时候......”
“啊!你才老婆婆呢......”
两人笑闹着,夕阳霎时间映红了整片山林的春色,两位孩子的脸上也浮起夕阳的红。
忽然,一道黑影从林中掠过,带着凌厉的杀气。
“小心!”叶云川猛地将她护在身后,一枚暗器破空而来,直取叶存溪的额头。
“啊——”
叶存溪惊呼一声,猛地睁开眼,额头被苹果砸得生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是谁......究竟是谁要暗算我......”
她怔怔地摸了摸脸,低声嘟囔:“原来是梦啊......”
叶存溪原本四仰八叉地躺在软垫上,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缕晶莹的口水。
她睡相极差,爱抢被子爱转圈,某一任露水情缘评价与她同床共枕会得到拳打脚踢的睡眠体验。
此刻的她尚未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一脸迷糊,脸上还泛着红晕。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