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个客商是王富找来的?”叶存溪豁然醒悟。
“八成是。”曲绯桐靠在榻上,百无聊赖,“王贵一死,债就落在他女人头上。王富跟赌坊谈妥,等秀琴走投无路拿铺子抵债,他就能分好处。”
“赌坊为什么帮他?”
“赌坊不帮他,帮自己。”曲绯桐笑了笑,“王贵欠的钱,人死了收不回。换他女人,被逼到绝路,铺子就是现成的。王富只是个递刀的。”
叶存溪沉默片刻:“那个客商呢?”
“还在城里。”
叶存溪抬眼看他。
“我的人前天见过他。”曲绯桐说,“西城平安客栈,三楼最里间。躲着不出门,饭都让小二送上去。”
“没跑?”
“跑不了。”曲绯桐又笑,“王富扣着他的盘缠,说等事办妥给尾款。人没走,钱也没拿到。”
“他在怕什么?”
“怕什么?”曲绯桐懒懒靠在榻上,“你说呢?”
一个外地客商,和王贵无冤无仇,突然在歌楼起冲突,冲突完人死了,他不逃,反倒留在城里等尾款?
“他是被雇的。”叶存溪脱口而出,“王富花钱雇他闹事,故意推了王贵?”
“推没推不清楚。”曲绯桐慢悠悠道,“但这个人三个月前才到齐州,来了哪都不去,就在西城几家赌坊边上转,不赌,只看人。”
叶存溪皱眉:“看什么?”
“看人。”曲绯桐说,“看了两个月,才进绯林楼。进来第三天,就遇上了王贵。”
“这么巧?”
“是啊,这么巧。”曲绯桐笑,“巧得我都快信了。”
叶存溪沉默,在心里把线索拼起来。
三个月前来,不做事,只在赌坊周边晃——是踩点。
专挑欠债的下手?还是王富和赌坊早有勾结,这人是赌坊从外地找来的?
不对。
曲绯桐说过,赌坊不帮王富,只帮自己。不是王富找的人,而是——
“赌坊的人?”她试探。
曲绯桐没说话,只挑了挑眉。
叶存溪倒吸一口冷气。
王贵欠赌坊钱,赌坊收不回。这时王贵死了,死在常去的歌楼,死在一个外地人手里。这个外地人,三个月前就在赌坊边晃,认熟了人,才去绯林楼等王贵——
“所以从头到尾,是赌坊要王贵的命?”叶存溪说,“不对,他的命不值钱......”
值钱的是什么?
是铺子。
王贵的铺子,现在谁管?
秀琴。
“这是一整套局。”叶存溪一拳砸在桌上。
曲绯桐却习以为常:“赌坊养着几个这样的人,专门对付欠债不还的硬茬。平时没事干,就在赌坊边认人,认熟了,找个机会——”
他抬手,做了个向下推的动作。
“官府查不出来?”
“查什么?”曲绯桐冷笑,“意外失足,人死了,家属也不闹——王富巴不得弟弟死,怎么会闹?赌坊更不会声张。这案子,早结了。”
“可他妻子......”
他的妻子,秀琴,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丈夫死了,婆家逼她守寡,娘家没人撑腰,自己快被逼死。
“你要是把这些告诉她,”曲绯桐语气难得认真,“她扛不住。”
叶存溪知道他说得对。
这对寻常女子来说,是天塌下来的事。
她们不是她,没在江湖里滚过,没见过这些脏事。突然告诉她,丈夫是被赌坊设计害死,亲大哥还合谋——
她能怎么办?告官?告谁?证据呢?
秀琴是什么样的人?叶存溪闭眼想,这个还没见过的女人。
她想见见秀琴。
“谢了。”她站起身。
“这就走?”曲绯桐没动。
“事儿没办完呢。”
“那你办完了记得回来。”曲绯桐说,“我这儿床挺软的。”
叶存溪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曲绯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哎。”
她回头。
“你没发现少了东西吗?”
叶存溪摸了摸腰间,荷包在,铜钱在,霍义璋给的银子也没丢。
“没有。”她疑惑,“你捡到什么了?”
曲绯桐慢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被他挂在指尖,烛光之下。
“啊。”她快步走回去,“还给我。”
曲绯桐手一缩,没给换回去吧,他把那截指骨拎到眼前,看了片刻:“这东西你还留着?”
“给我。”
“我问你话。”
“留着怎么了。”她说,“丢路边会吓到人。”
她忽然觉得,这事倒有点意思。
曲绯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骨头,银链缠在泛黄的指骨上,被磨得发亮。
“天天戴着?”
叶存溪点头。
曲绯桐轻叹了口气,把项链递还给她。
叶存溪接过,系回脖子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瞪他。
“你什么时候偷的?”
“偷?”曲绯桐无奈,“给你换衣服时,它自己从领口滑出来的好吧?”
“那你当时不还我?”
“你睡着了。”曲绯桐说,“想等你醒了给,结果你醒得快,跑得更快,我忘了。”
叶存溪盯着他,显然不相信。
“你也没发现,这东西也没这么重要。”
叶存溪冷笑一声,把项链塞回领口,转身走了。
——
找到王家那间铺子时,日头还没爬到正中。
铺子临街,门板全卸了,货架摆到门口。酱油醋瓶子擦得锃亮,米面袋子码成齐整的一摞。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
叶存溪在门口站了两息,这大概就是秀琴,她抬脚进去。
秀琴抬起头,眉眼清秀,眼底有些青黑,目光在叶存溪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要点什么?”她招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