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看看。”
秀琴点点头,又低头看账本。
叶存溪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东西摆得讲究,便宜的放外头,贵的搁里头,过道留得宽,两个人错身都绰绰有余。
她转到柜台边上,停下。
叶存溪也不说话,靠在柜台边上,看街上的人。
街上人来人往。有熟人路过,冲里头喊一声“秀琴”,她就抬起头应一句,脸上带点笑。人一走,笑就收了回去。
叶存溪看在眼里。
“生意还行?”她随口问。
“凑合。”秀琴拨着算盘,“养自己够,养别人不够。”
叶存溪刚要接话,街上忽然传来吵嚷声。
一个婆子的声音,又尖又利。
秀琴抬起头,坐着的姿势绷紧了一点。
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冲进来,身后跟着个男人,四十来岁,脸膛发红,眼神在货架上溜了一圈。
“秀琴!”婆子一进门就嚷,“今儿的进账呢?”
秀琴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柜台上。
老婆子一把抓过去,掂了掂,脸色沉下来:“就这点?”
“这还没到中午。”秀琴淡淡道。
婆子瞪她一眼,把钱袋塞进袖子里,转头在铺子里转悠。她走到货架边上,东摸一把,西捏一下,拿起一瓶酱油对着光看。
“这瓶摆多久了?卖不出去还摆着占地方。”
秀琴拨着算盘没说话。
一个男人从店里走路出,懒散地打了个呵欠,看样子才睡醒,眼睛就往秀琴身上看。
四十来岁,脸膛发红,眼睛还没全睁开,就往秀琴身上瞄。
“秀琴啊,”他开口,“这两天累不累?”
秀琴没抬眼,继续拨算盘。
王富走到柜台边上,胳膊肘撑在台面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不累。”
王富笑了一下,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
“不累就好。”他说,“累了哥哥帮你。”
他伸出手,像是要拍她肩膀,秀琴侧身躲开,手落了空。
婆子从货架那边转过来,像是没看见这一幕,只把手里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撂。
“这些我带走了。”
两瓶酱油,一瓶醋,一包盐。
秀琴看了一眼,提醒道:“这些是新进的,还没记账。”
“记什么账?”婆子嗓门又尖起来,“我儿子的铺子,我拿点东西还要记账?”
秀琴没说话。
王母把东西往王富怀里一塞,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你那个娘昨天又来了。在门口嚎,丢人现眼。要我说,”她忽然开口,“你也别死守着那个牌位了。”
婆子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
“你大伯还没娶妻。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富在旁边笑了一声,眼睛又往秀琴身上瞄,目光把她的浑身上下都舔了一遍。
“娘说得对。”他说,“咱们一家人,多好。”
“我跟她说清楚了,你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
王母说完没等到回应,哼了一声,抬脚走了,王富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在秀琴身上黏了一会儿,才跟出去。
铺子里安静下来。
“那是你婆婆?看起来好凶呀。”叶存溪搭腔。
“嗯。”
叶存溪了然地点点头,靠在柜台边上,往秀琴那边凑了凑,看着女人的手在算盘上纷飞。
那双手不算细嫩,指腹有茧,是常年拨算盘,搬货磨出来的。算盘一下一下,珠子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
“你娘昨天来过呀?”
秀琴抬起头,看着叶存溪,眼神警惕。
叶存溪笑了一下:“别紧张,我就是问问。”
“你认识我娘?”
“我在霍府住。”叶存溪说,“这两天听说了点事。”
秀琴打量着她,叶存溪今天穿的衣裙料子不错,但不像是下人的打扮。
“你在霍府做事?”
“不是做事。”叶存溪说,“是投奔亲戚。霍府远房的亲戚,来借住的。”
秀琴没说话,但眼神比刚才松动了一点。
“你娘昨天来,在门口哭了很久。”叶存溪说,“回去眼睛都是肿的。”
秀琴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哑哑的:“她就不该来。”
“为什么?”
秀琴没回答,叶存溪也不追着问了,过了很久才说:“她来了也没用。”
街上有人吆喝卖菜,声音拖得长长的。铺子里暗一些,像跟外面隔着一层什么。
叶存溪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按在账本上。
“她一辈子就这样。”女人说,“让人堵着骂,只会哭。”
叶存溪想起张嬷嬷跪在霍夫人面前的样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是秀琴的娘。
“那你呢?”叶存溪问。
“什么?”
“你哭吗?”
“不哭。”她说,声音很轻,“哭了没用。”
日头升到正空,街上人多了起来。
“你走吧。”秀琴冷冷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叶存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笑了一下,拿了一瓶酱油:“多少钱?”
“卖不出去占地方,你拿走吧,不要你钱。”
叶存溪忽然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秀琴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块银子,够买十瓶不止的。
“秀琴姐,下次我再来找你啊?”叶存溪已经转身往外走。
秀琴看着柜台上那块银子。
大中午的阳光晃得人眼疼。她眯了眯眼,往街口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哎。”
她回头。
秀琴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块银子。
“太多了。”她说。
叶存溪摆摆手,没停下。
“先欠着。”她头也不回地说,“下回我来买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