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班生各科考试及格便能转去普班,许欣茹同学紧张,包了一个特大红包给班主任。
班主任美滋滋拿了,大抱大揽说一切有他——某同学根本没有转班危险!
这事吧,是因差班生的“出色表现”,导致转去普班除了硬指标各科考及格,还有个一票否决。这就是“品德分不达标不能转班”,以免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需知中学要迎战中考,那是学校评级的最重要指标。茹妞一周只来学校一次,哪个普班会要她?
闲言不述。这个寒假不算冷,时不时一个艳阳天,但冬天却拉得很长,三月到了,仍有小雪飘飘扬扬。
学校不会因为下雪就不开学,金女、银仔读到了小学最后一个学期,想到马上跟小茹重新同校,两人学习积极性空前高涨,从不缺课。周奶奶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没捣乱。
周奶奶老态龙钟好些年,自家人没察觉她有多大变化,欣茹却感觉到她的生命力越来越弱,好像快到尽头。
这话不方便说,她只得借口天气不好,不去上课也不去镇上卖菜,整天窝在家里。
又一个雪霁天,拣英照旧去了镇上“卖菜”,即去药店忙乎。
金女、银仔上学,来财没事可干,拎了一小袋黄豆去牲畜屋那边的小磨房。
村里有机器磨房,但乡下人有条件的都会自备磨房,要磨的东西多便花几个钱拿去机房磨,平时想吃点新鲜豆浆或新鲜薯粉之类,就在小磨房磨了自己做。
周奶奶在跨院房休息,屋里放着火盆,电视机开着,声音轻轻,不至于影响老人家休息。欣茹不时进去拨拨炭火,再洒点水以免房里太干燥。
今天周奶奶精神头好些,呵呵笑着向她招手:“到奶奶这块来。”
欣茹忐忑不安地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床边,周奶奶伸出枯皮般的手牵起少女的手,两相对照分外触目惊心,令欣茹心口好似压了块巨石。
周奶奶抬了下眼皮:“告诉奶奶实话,你英姨是不是在镇上做生意?”
欣茹一惊,忙拿商量好的话糊弄:“是我妈妈开了药店。我爸爸非要妈妈去镇上,做护士三班倒太辛苦,她就开了一家小药店。我爸爸要上班,妈妈又请不起人,上个厕所都不方便,英姨就帮她打点一二。这也叫没法子,我不方便去店里帮忙。等金女和银仔上了中学,中午去店里吃饭,顺带可以帮照看一下店面,英姨就不用两头跑了。”
周奶奶点点头:“你爸爸脾气不大好,别恨他,他终究是你爸爸。你不知道,你财叔的爸爸也不拿他当儿子,把私生子当宝。哼,到他去了,打幡磕头的只有来财。”
周家往事村里人人知道,那句“他终究是你爸爸”便没引起欣茹的反感,笑道:“他已经伤害不到我,恨他干吗?”
周奶奶面露欣慰:“做人,总要把心放宽些。奶奶一世人什么没见过?斗得跟乌鸡眼似的,自己吃亏。你很好,耐得住呆在村子里。金女比她妈妈还活络,这么个小山村怕是拘不住她,以后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欣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年轻人在外面找工作容易,以金女的才干,长大后是不大可能呆在进贤村。
这话不好对老人家说,她笑眯眯糊弄:“金女小学都还没毕业呢,奶奶想太远了。要我说,她以后在镇上开个店,也还是在家乡。”
周奶奶缓缓摇头:“她会愿意守着一家小店吗?外面的世界太大了,迷花了眼,找不到回家的路啊!”
欣茹心咯噔一下,前世的自己就是满世界飘,活不出滋味,就像无根无依、随波遂流的浮萍,最后荒唐加三级地无声消失。
她望着眼前的老人感慨万千,其实周奶奶才七十出头,以现代人的寿数不算老。奈何中年丧子,公婆一死一瘫,又遭丈夫嫌弃。婆婆瘫痪在床时,那渣男拿她当免费保姆,婆婆去了,马上和她闹离婚!如果她是不识字的农妇,或许只会哭哭啼啼叹命苦,高中毕业生想的可就多了,那种漫长的折磨,难免积郁在心。周太奶去世时,周奶奶的身体便被拖垮了,还要强撑着拉扯来财和拣英长大,能顽强地活到今天着实不易。
周奶奶摸了摸她的脸:“银仔和金女不同,是个老实孩子,你会照顾他吧?”
欣茹没多想,大气磅礴道:“那当然!”
周奶奶老脸笑成了菊花:“好!好!奶奶本想帮你们订下娃娃亲,你妈妈不肯。当年你爸爸想把你送人做童养媳,你妈发了狠,说你没长大成人不言嫁。你要顺着你妈,她不容易。等到十八岁再谈婚事,准备两三年,正好成亲。”
欣茹说照顾银仔是当弟弟照顾,丈夫……她没打算成家!然而莫名地,对着周奶奶竟说不出口。这一刻,她有点理解电视剧网剧中那些狗血情结了,在她的人生中,两世加一块,只从周奶奶这儿感受到长辈温暖的护佑,面对将要离世的老人,拒绝的话哽在嗓子里硬是说不出!
你说黄雅芬、拣英都爱她保护她?哈,亲妈的爱在孤拐妞眼里只意味着麻烦,而拣英是有分寸的人、不会过界管别人家的事,只有周奶奶仗着年纪大经常说些公道话。
但,不表态叫“默认”,好象太渣了!纠结之下,她含混道:“我跟银仔商量过,约好到他二十岁时再说。”
话出口她心情慕地一松——这段时间金女、银仔埋头学习,她意外发现姐弟俩的读书能力都不差,尤其银仔,好象蛮喜欢读书,突出表现在短短时间一手鸡爬字写的好多了,数学题居然没一道做错的。照这趋势,这小子将来考上大学不是梦,就算考不上一本,还考不上三本?以周家的经济条件也供得起。而她不想再往大学过一遭,连高中都不打算上。大学毕业生和初中毕业生,根本不相配嘛,将来银仔自己就会“移情别恋”,所谓的“娃娃亲”不了自了,生活中就没见几对青梅竹马真能修成正果。
周奶奶看她神情舒缓下来,只当女孩子害羞,拍拍她的手背笑道:“傻姐儿,二十岁是成亲。成亲前有许多事要准备,不然会伤你妈妈的心。你可不能学城里人,扯张结婚证就当成亲了。”
其实按法律汉族男的要二十二周岁才能结婚,不过本地民俗是二十岁,想早些成婚的摆个酒先成亲,到年龄了再补证。欣茹没打算结婚,未加矫正,不当个事地点了下头。
周奶奶很开心,本来她只是试试,茹姐儿为某事多次喝斥过银仔,但近段时间这孩子又会帮银仔金女检查作业,还几次夸赞银仔,令她觉得小姑娘或许对自家孙子有那意思。
这么想着,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柄钥匙,吩咐:“帮奶奶把柜橱上面的小橱子门打开,拿那个大红盒子过来。”
欣茹踩着凳子开了小橱门,里面好些盒子笼子,只有一个是大红色的。
周奶奶接了盒子,眼里闪动复杂的情绪,言:“这是我婆婆送给我的首饰,拣英成亲那会我怕她压不住,像我一样命苦,给了她一套薄的。”——虽然她是有点迷信,但给拣英的首饰简薄,主要是怕招惹不测。那时家里两个女人一个体弱、一个年少,来财又顶不起事,哪敢露财?因她手里的这套首饰在村里蛮有名(城市姑娘下嫁农村,当年周家着实下了本钱给新妇做面子),她早早声称为抚老养幼卖掉了。
片刻,周奶奶抬头道:“你不同,你压的住,你是能压住男人的厉害姐儿,奶奶把它送给你。来,打开看看。”
欣茹抓瞎,迟疑不动。周奶奶一笑,亲自开了盒子。
欣茹一瞧,哇塞!金项链金手镯金耳环金簪子……份量沉甸甸,充分显示周家那时的家底之厚。这怎么能收?她慌不迭摆手:“不行!我、我还小……以后再说……”
周奶奶摇头:“你拿着。奶奶睡多醒少,不知几时就像岩太奶那样糊涂了。唉,怕糊涂早早把家当交给了拣英,又怕她心大起来折腾光了。我还能活多久,白操心。”
欣茹哑然,暗衬会不会是两年前拣英就接了家当,这才有钱开店?
于是她赶紧宽慰:“英姨是稳重人,她一直拘住我,告诉我只能赚稳当钱,山上野果都只能拣没有半点危险的地方摘,她不会做有风险的事。我妈妈开店,也是她说不怕店小,求稳就好,即使有个风吹草动也赔不了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