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奶奶呵呵笑起来:“记得就好,平安是福啊。小茹,把盒子收好,扶奶奶躺下,一阵该忙啥忙啥去,不用老进来,奶奶没事。”
欣茹忙扶着老人家躺下,然后捧着红盒子想偷偷放回原处。
不料才一动,周奶奶又睁开眼:“拿着吧,你就和我孙女一样,以后和银仔不成,这也是给你添妆的。咱们这儿的风俗,姑娘家,总要有套自家长辈给的首饰,你父母未必会为你准备。我当年就没有,还好婆婆仔细,在聘礼中放了一套,特地说充做嫁妆。”
欣茹结结巴巴:“可、可这太贵重了!奶奶,银仔还小,以后真的难说……”
周奶奶坚持:“说了是给你添妆的,这东西不能给金女,不能让你英姨知道,不然她心里会不舒坦的。”
欣茹一想好象是这么回事,只好捧着盒子回自己住的西厢房。
周奶奶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把首饰送给欣茹,确实有那原因,毕竟她给拣英的首饰太简薄了,但拣英也不是眼皮子浅的。她为孙子说亲也只是抱着美好的希望,讲句晦气话,两小就一定能顺利长大成人?她的长子上高中了还陨命。其实,她更多的是疼惜茹姐儿,跟她的财仔一样可怜,有爹不如没爹。这孩子又是硬脾气,丁点大便自食其力,直接给钱接济,茹姐儿不会收。有套金饰傍身,好歹孩子心里会更有底气,就像她,因心知家里还是有些家底的,多难都能撑过去。
老话说“善有善报”,周奶奶的善心为子孙结善缘,后来遭遇大难,欣茹将拣英一家都揽到自己的羽翼下。
这些是后话。此刻欣茹十分纠结,觉得手里的红盒子烫手。纠结来纠结去,她突然想到银仔可以做一块上好的挡箭牌——镇中差班学生无心学习,早恋倒是起劲,她虽然去学校去的少,仗长相还行,已经收到过好几封情书,还被人拦路告白过。因她总是冷淡拒绝,有了“假正经”绰号。此事她虽然不在乎,也有些膈应。这也罢了,但妈妈绝不会允许女儿“早恋”,有这个红盒子,妈妈多半大发脾气,那就可以吵一架。妈妈对自己失望透顶,或许就会放弃她,再也不管她,一举免去和许成文搅一块的危险。
这么想着她觉得自己超渣,银仔还是一只标准小正太,娃儿肥都没退,长着一张圆呼呼的包子脸,大大的喜庆头,颇有几分卡通味。不过小身板结实敦实,跟小伙伴们打架赢多输少,以后在镇中跟人抢“媳妇”输不了……呃,也许不用等到银仔长大,喜欢这一型男生的小女生多着,他早早就能“移情别恋”。而自己“失恋”了,“伤心”了,初中三年、不对,只剩两年多,很快就能混过去。至于将来……将来自己长大了,谁能对自己指手划脚?
胡思乱想一阵,她下意识关注周奶奶的动静。这一感应,自然是跨院房里的老人生命力在流逝。她不由黯然,周奶奶真不算老,村里的老人活八、九十岁很平常,周奶奶口中得了老年痴呆症的那位岩太奶活到九十五!
于是渣妞越发觉得自己这么做没错,周奶奶已经活不了几天,满足一下老人的临终心愿有什么不好?等银仔“移情别恋”,自己再把红盒子还回去,那时周奶奶都不在了,拣英是否对婆婆起心结不算个事。
想着这些,欣茹打起点精神,拿起一块抹布东抹西擦,一边每隔一会感应一下跨院房。
当跨院房的生命力再度衰弱时,她心一慌,窜向小磨房找来财。
来财对她喊声没反应。她跑进去一看,可恼,竟然戴着随身听,一扭一摆地搅拌磨好的豆浆!三十出头的人了,还当自己十七八?!
来财见她一脸乌黑,吓一跳:“怎么了?”
“快去看一下奶奶!”欣茹劈手拖了他就跑。
来财也慌了神,跑到跨院几乎是跌进房。
定睛一瞧,正对上老母亲睁开的双眼。他不由回头责怪地瞪了一眼欣茹,然后朝老母亲绽开五花笑脸:“吵了妈妈睡觉,都是小茹大惊小怪。”
周奶奶咧开缺牙的嘴:“茹姐儿有心了,她不懂人老多困。财仔啊,你过来。”
来财搓着两手跑到床前:“什么事?”
周奶奶闭了下眼又睁开:“唉,人老了,总是会一遍遍想些旧事。财仔,你有没有怨过我帮你找了拣英?”
来财愕然:“怎么会?”
周奶奶点头:“那就好。妈妈年轻过,情啊爱的经历过,能当饭吃?拣英是吃苦耐劳又聪明的女人,替你生了对好儿女,跟她好好过,你一世无忧。”
来财惶恐坐下:“妈妈怎么说起这些话?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没有的事!我在外头哪有不三不四的事?也就那年……”
欣茹觉得自己不便听下去了,跑出去反手关上门。拣英和来财,从外貌看是不大相衬,倒不是来财多帅拣英多丑,周奶奶不可能找一个丑女当儿媳。而是来财长着一张不显年龄的娃娃脸,性格也像小孩子。拣英则沉稳干练,又比来财大一岁,看着可亲可靠,像来财的姐姐。正因为性格互补,小日子过得不错。
欣茹蛮喜欢周家,这一家子吵吵闹闹也透着亲切。反观自己的父母,许成文貌若谪仙,妈妈现在上了年纪,年轻时也是一枝花,看两人早年的合影好似璧人一般。可惜夫妻不是容貌相衬彼此相爱就能经营好家庭,做他们的孩子太痛苦了!
站门外发了阵呆,她决定把金女银仔叫回来,老人闭眼前最想看到是儿孙绕膝。
村办小学在村南,设在岩家祠堂。据说岩姓是进贤村最老的姓,什么刘姓周姓等都是后来的。虽然后来者早已居上,岩姓仍主动承担一些责任,比如村小的校长就是岩姓一位师大毕业生回村担任,换别姓人,哪会来一所村办小学当老师。
区区村小没围墙,这会还在上课,门前充作操场的晒谷坪上有位中年妇人在扫残雪。
欣茹一见立即停下脚步——是校长的妻子何老师,向来讨厌她。这怪不得人家,谁让许欣茹同学是给她丈夫脸上抹黑的学生。
校长太太是个孤女,外省人,岩校长在淀海市读师大时认识的。但她婚后比许多父母双全的媳妇过得还强,虽然只生了两个女儿,丈夫依然爱她如初,难得公婆也不怪罪她,待她极好,这在农村罕见。村里杂货店是以她的名字开的,打理小店的却是岩爷爷岩奶奶。更难得两个女儿都争气,小女儿岩慧读的是一本,明年毕业。大女儿岩敏差些,读的是省财校,但丈夫是市区家境殷实的商家独子,去年“十一”小夫妻成亲办的那个热闹,在市里办了一场,又在村里办了一场,好似商家子入赘岩家。人家城里人不在乎某些事,图岳家高兴。
可能是生活顺畅又清闲,何老师热爱多管闲事。其实她不是老师,因为大家敬重她丈夫喊她一声“何老师”,她真当自己是老师了,待差生没有好脸色。
校长太太一双眼睛贼亮,一眼看到鬼鬼祟祟的茹妞,立即提着扫把走过来喝斥:“你干什么?不要影响别人上课!自己不想读书边儿去BLaBLa……”
茹妞心胸宽阔不予计较,好心提醒:“何老师,我小学毕业了!”言罢脚底抹油,不给校长太太再发挥的余地。
欣茹当然不会跑太远,侧着耳偷听村小动静。
过了十多分钟下课铃响,孩子们像撒欢的兔子在操场上乱跑。欣茹趁乱潜入,唤过金女和银仔,悄声道:“你们快去教室取书包,回家看奶奶。”
银仔没反应过来,金女脸一变立即往家跑。欣茹一把没抓住,银仔也拔腿飞奔。
她只好追在后头加以说明:“没什么事,我是看奶奶睡多醒少不大对劲。你们不要上学了,在家看书写作业,有不懂的问我!”
金女、银仔停下脚步,无比怀疑地打量她。
欣茹肚儿一凸:“没听说我上学期考全班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