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茹一怔,隐隐想起好似故事的村史——夏国的小山村有不少只有一个姓聚居,进贤村好象以前叫巴家村、对,是巴家村!岩家村和巴家村相临,少不了相互通婚,后因兽袭岩家村覆灭了,残存的几户人家被巴家村收留。再后来……村里出了举人又变成多姓居住一村,改叫“进贤村”。
西南巴氏至今是少数民族,而据说祖上是桐族的岩氏,早在某个不确定的年代,因现在已经无人知道的原故成了汉族。大约半个世纪前,进贤村为至今没影的开发斗的头破血流,岩姓想恢复少数民族身份享受政策照顾未成,但还是群策群力斗败了巴姓。四十年前巴姓败退,合族迁往ZF安置地,当时巴姓族长含恨宣布:“凡我巴姓人,生不回进贤村!”
她迟疑了一下,悄声道:“是哦,刘太奶好像姓巴……”
“噤声!”周太爷脸一垮黑沉沉。
欣茹尴尬,她当然知道在灵堂交头接耳不妥,但别人也在交头接耳!话说通知八点举行仪式,八点半都过了还没开始,肯定是在等领导到齐,不知要等多久。
她两眼骨碌转,忽地瞄到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一身孝服的姐姐!因为“孝子孝女”们的打扮差不多,先前她没注意到。
欣茹颠颠跑过去,巴结道:“姐姐这就上岗了?有什么事我能帮忙?”
许依萍斜了她一眼:“用不着。你有什么事?”——真想帮忙应该提前一小时到,这会能帮的忙是乖乖坐下别没事找事。
欣茹挠挠头,言简义骇道:“求内幕!刘太奶是不是姓巴?”
许依萍给她补课:“没错。知道刘姓祠堂怎么来的?刘姓百来年前才到进贤村,遇天灾流浪过来的,只有兄弟俩,子息还单薄,两家只有一个孤丁,就是刘平阳的曾祖父。两家倾全部积蓄,替孤丁娶了一位父亡娘嫁人的巴氏女,这就是刘太奶。后来岩姓斗败巴姓,巴姓离开进贤村时,刘太奶已经生下了刘村长,不可能离婚跟着走。她身份尴尬,在村里日子难过,一直随丈夫在外打工,夫妻俩挣钱后,建了刘姓祠堂。”
欣茹嘴微张,她不知道刘姓祠堂的来历,却知道另一件事:岩姓人平日贬刘姓时说他们是“假货”,因为除了刘村长家,其他刘姓不住在村里,这些人跟进贤村的惟一关系是在村里有屋,是刘平阳的爷爷奶奶借“开发”鼓掏他们来买的。一栋屋子一户人家,刘姓凭此成为进贤村的大姓,选出刘姓村长。而这样的乌龙事能成功,是刘家上面有人,刘村长的内弟的老丈人当时是越白县长,老县长退休后,秦内弟的官职又升上去了。
欣茹嘀嘀咕咕一说,许依萍皱眉道:“或许有关吧。但ZF不喜欢宗族不承认宗族。当年少数民族的巴氏都响应号召全部迁往ZF安置地,岩姓却带头赖在进贤村等拆迁费,影响太恶劣,村长不可能由岩姓人当。”
欣茹点点头,问:“老县长和秦副局长会来吗?”
许依萍道:“不知道,反正县、镇两级领导会来一些,有政治意义嘛。我刚才看到周太爷凶你,今天可不能跟周姓人说笑,周姓是巴姓女婿的后人。”
欣茹恨不能打自己一拳,这事她听说过——
据说很久以前,一位落魄的周姓秀才入赘巴姓,条件是将来有一子承周姓香火。顶着入赘名头延续下来的周姓,难免被同村人看不起。近代周姓陆续有人在外挣了钱,却因为岩姓作梗不能在村里建祠堂。后来社会发展到不把祠堂当回事,他们懒得建了。周姓是村里比较看得开的,老早各自往外发展,如今村里只余十来户周姓人。
周太爷的父亲那代就出去了,周太爷夫妻是退休后回村安度晚年。他孙子周百福年轻时因公受伤导致男人的某种功能丧失,妻子跟他离了婚。周百福心灰意懒办病退回村侍奉祖父母,做了村委会会计。如今周太奶已去世,剩下爷孙俩守着祖屋。
这时哀乐声突然加大,欣茹抬头一看,先前坐在台上大哭的老头老太不见了,幻灯在背景白幕上打出八个大字“邻里和谐、近邻如亲”。
丧礼这种主题?台下议论纷纷。欣茹倒是能理解:领导筒子驾到,政~治挂帅!
又五分钟,仪式终于开始。
欣茹放出感应力,方圆千米内没金女,她长松一口气,继续围观。
主持人熟面孔,是操办许家祭拜时的那一对,但神情语调庄重许多。
开头例行介绍领导,全部是在职的,没听到有退休县长。秦副局长在其中,此君身材高挑模样端正,浓眉深眼窝,高鼻梁,帅叔一枚。甥肖舅,刘平阳和他竟有五六分相似,与亲爹刘村长倒不大像。
接下来是商界人士,蛮纯粹,不是姓刘就是姓周。终于有个例外,姓巴……刘平阳的舅母秦夫人站起来了!
姓巴?!难怪她会帮刘村长造假!不知巴小三和巴老县长家是什么亲戚关系。
欣茹磨牙,觉得血缘这玩意真是理还乱,平阳妈当年不想要巴千金做弟媳是对的,几十年后吃暗亏啊。
祠堂里心情复杂的绝非欣茹一个,她只是看戏的,岩姓才是真憋屈:春天刘家子将巴姓一个快死的女人娶进门,今天又装神弄鬼办丧事,请来这么多领导和老板,什么意思?
现在进贤村惟一的真正大姓是岩姓,可惜缺人才,刘姓村长只有一子一孙,却把岩姓压个死死!“凡在进贤村租地种者享受村民待遇”是刘村长登台后搞的,县镇领导大会小会表扬老小子,老小子凭这个政绩可以升官,赖在进贤村不走!可恨现在租地种的虽说没多少,但许家一个小妞就撑门立户,还把岩姓逼到将子息除宗。
欣茹压根没想到自己躺着中枪了,津津有味地观察:像她这种单门独户的小姓来了二十多人,在村里的应该都来了。周姓五十多个,大多不在村里住,去年周奶奶去世时来过,她记性好,叫不出名记住了面孔。刘姓搞不清,戴黑纱的太多,包括殡葬公司的,这些主儿没挂胸牌,难以分辨。
岩姓最好认,虽然大半生面孔,可他们集中坐在左边席位,个个神色难看。欣茹十分想不通,这种仪式又不强求谁参加,既然不乐意干嘛还请假回村?怕得罪村长?哪又干嘛摆出这付苦大仇深的面孔?
欣茹虽然是在小山村长大,对宗族心态却不大了解。岩姓哪是怕得罪姓刘的?人家是来显示岩姓才是进贤村的大姓!领导们驾到,示威也得来!
现场怪异的气氛令殡葬公司颇有压力,后来没再到进贤村拉生意——今天有领导镇场,没人镇场时会成什么样?城门失火殃及员工,发生伤亡公司赔到倒闭!
两位主持人心理素质蛮过硬,没怯场,就是神情特严肃,跟主持ZF大会似的,话说的也圆,牢牢扣住“所有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还感谢越白县公安局的同志拨冗前来。至于现场是不是真有警察筒子不清楚,好像先前介绍时没说。
葬妻,“鳏夫”不能不出场。而主持人请了这个领导讲话又请那个领导讲话,折腾半个多小时才说出:“请刘平阳同志讲话。”
台下一阵骚动,众人纷纷伸长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