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安稳,沈确像个烙饼在床上翻来覆去,天还没亮就醒了。
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像包咸菜的包布,搭在房檐上。
他盯着那块“包布”看了一会儿,翻身从床上做起来,喊小满过来伺候。
小满端来热水伺候他洗脸更衣,他对着镜子系扣子,打量着镜子里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学生制服,那是刚进学校的时候做的,他已经长了个子,穿上严丝合缝儿,袖子还短了一些。衣服料子还很新,他喜欢穿西服,所以很少上身。在箱底压出来的褶痕,小满熨了半天也没熨平。
他把领子翻正了,又觉得领口太紧,也太死板,又放下来一些,这样才算满意。
“少爷今天是有要紧事?”
小满叠着他换下来的睡衣,闲问着。
沈确脸颊热了一热,实在没好意思回答。
这天起得早,饭桌上没什么人,他简单吃了两口便躲出去了,生怕多待一会儿叫三姐他们看见。
到学校的时候,离上课还早得很。
校门口卖早餐的老头刚支起摊子,包子笼里直冒白烟。
沈确扎着头径直往里走,几个住校的学生在草坛子边上打哈欠,混在校服堆里,他才觉得“安全”了许多。
走到校长室门口发现门锁着,铜把手冰凉。
他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门缝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走廊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点一点地跳,跳得他心里发慌。
他想走,但是迟迟迈不开步子,左右站在那儿,站了大概有一刻钟。其间有个校工从走廊那头过来,见着他愣了一下:“这位同学,你是找校长吗?校长一般九点才来。”
沈确“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锁着,铜把手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意。
他索性下了楼,在操场里闲逛了一会儿回到教室去了,上午上的什么课他也没注意,老师也没怎么注意他,他们这些公子少爷们在入学分班的时候,老师们就打听过了,这样富贵人家送来的学生可不是来学习的,只看着他们不惹事儿便罢了。
他撑着脑袋倚在课桌上,睡也睡不着。忽然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得特别慢,慢得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腿似的,一格一格地往前蹭。
挨到快中午,他又上去了。
这回倒是开着,门里站着好几个人。
沈确在门口就听见了岑奕川的声音,他往里探了探头,屋里站着三四个人,有两个穿西装的他不认得,还有一个是学校的教务主任他见过。
岑奕川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大摞文件,正跟穿西装的人说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袍,袖口照例挽着,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
桌角搁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口的热气已经淡了,大概放了有一会儿了。
沈确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了许久,屋里那人抬了一下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想起什么低下头,右手从桌上的一叠纸里抽出一张,冲沈确扬了扬。
“填了。”
他走过去看见桌上摊着那张表,是一张请假补录的单子,空白处用蓝印泥盖了一个圆章。
旁边人还在切切私语着什么“章程”,什么“预算”,他藏青色的校服显更是格格不入了。
沈确知道说不上什么话,把表拿在手里,从屋里退了出来。门口那个穿西装的往旁边让了让,门框有点窄,他的肩膀蹭了一下木头边,他不得不微微偏了一下身子。
在走廊上站定,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靠着墙填起来。姓名,班级,缺课日期,缺课事由。写到事由那一栏,他顿了一下。写什么?生病?家丧?没法写。他想了想,最后写了四个字:家中有事。字写得潦草,跟表上那些规规矩矩的印刷体一比,显得格外不协调。
填完,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自觉没趣,把单子交了便走了。
下了楼,出了校门,外面的天光比早上亮了些,但还是灰的。
他站在校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校长室的窗户。窗户关着,里面看不清人影。
忘了,别人同他不一样,是有正事做的。
想叫个车回去,踱到门口,又停了脚。思来想去又回班里坐着,心里又有点懊恼,当时填表的时候,应当留几处笔误或者明显的错误信息,这样人家看到了也好找他核对来,但是他填“家中有事”这样的理由也应当会问“有什么事?”吧?他可是逃了三天的课的。
硬是熬到了中午,无人来询,家里派过来的车到了,他才收拾东西回了。
晌午吃了饭回房里,小满说费小姐那里来电话,让他得空了回。
他拨过去,那边倒是接的很快,费小姐问他最近和沈春河有没有联系。
“春河没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他昨天说回家取点东西,晚上就回来,结果到现在连人也联系不上了。”费小姐说着有点哽咽:“他不会出什么事吧?若是回家去了,也不至于到现在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你先别急。”沈确揉了揉头,“让我打听打听。”
“好。”费小姐好似开始抽泣,“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沈确去了两个电话,一个是沈家管家接的,说他们少爷不在家,沈确说让他等少爷回来了跟他们少爷说一声,要约他打网球。另一个打给了艾小姐,艾小姐接起电话就是骂娘:“沈确你什么意思?沈春河找不着了,你问我干嘛?我又不是他娘!”
“哎哟,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沈确可惹不起艾小姐那张嘴,“我是想问你,你同费小姐交好,她有没有同你讲,春河回家的事。”
“前两天通电话,她倒是提过。”
“那春河回去取什么东西?他们是不是没钱了。”
“……”艾小姐沉默了一会儿,“嗯,费小姐妊娠反应严重,请了假养着,沈春河打算着回家要了钱就不让她上班去了。”
沈确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