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族,王庭帐内。
苦涩的药气氤氲弥散,浸染到开阔的王帐各个角落。帐中央的金炉之中,柏香的一缕青烟缭绕腾升而上,与药香混为一体,缠绕成一股挥之不去的薄暮之气。
黑灰色的整张狼皮悬挂在床边的金鞍架上,充当阻挡视线的屏风。
屏风外侧,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斜倚在镶金的座椅上,浑身上下穿金戴玉,金光闪闪。他脖子上戴着一串瓷白的狼牙项链,象征着天狼贵族的身份。他宽厚的手掌,正不断摩挲着一把金柄匕首,泠泠刀光中,映射出他那一双阴冷狭长的眼睛。
“蠢货!”他高耸的眉弓与颧骨之间,夹成两道狠戾的缝,吐出的话语却与大昌官话全然不同,“不是说只要静待时机,宰了平西王的弟弟是万无一失的吗?”
此人正是天狼族的下一任狼王,大王子科勒赤那。
比起骁勇善战的大将军阿史阜征,他在天狼族中的威望仅仅来自于他体内流淌着老狼王的血。
穿兽皮长袍的武士跪伏在他皮靴前,冷汗涔涔,头紧贴着毛毯,不敢抬起分毫。
“不仅刺杀失败,还废了本王埋了多年的钉子,没用的东西!”科勒赤那怒极,一脚将请罪的手下踹翻。
武士翻身爬起,重新跪在他脚下,苦苦求道:“大王子饶命!”
科勒赤那阴狠的眼风一扫,将手中的匕首随意往地上一扔,残忍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武士匍匐在地,听见匕首落在地毯上的响声,掀开眼皮往前一望,寒芒亮得刺眼,令他顿时面如死灰。
他颤抖着双手捧’起匕首,下一瞬横在自己颈间,“大王子保重,臣以死谢罪!”
“当啷——”
匕首落地发出骇人的闷响。
利刃在武士脖子上划出血线,就在即将血溅三尺的前一瞬,科勒赤那足尖一抬,踹落了武士手里的匕首。武士怔愣了片刻,眸中闪过一丝侥幸的喜色:“大王子……”
“你这条命先留着,本王还用得着。现在有一件事要你去办。”科勒赤那眼中泛绿精光如饿狼,左手抚拭右手拇指上的勾弦用的牙玦,勾了勾食指,示意对方上前。
武士向前膝行两步,再站起身恭敬地附耳过去。
听完耳语指令后,他眉头舒展,难掩兴奋道:“得令。”
武士领命后退出王帐,而科勒赤那起身绕过狼皮屏风,停在一张铺满雪白兽皮的床前。
床上,须发皆白的老者形容枯槁,瘦得只剩骨架。
他正是天狼族现任首领,病重的老狼王科勒卫律。
科勒赤那脱下毡帽,露出满头长辫,跪坐在老狼王床前,双手捧着他的手道:“阿塔,您会支持儿子的,对吧?”
老狼王在睡梦中似有所觉,尽管仍然双目紧闭,他苍老的大掌无意识地攥紧了科勒赤那的手指,似有千言万语难以表达。
“阿塔,即使您反对,儿子也必须这么做!科勒部的荣耀,绝不能被阿史部所夺!”科勒赤那激动起来,太阳穴的青筋鼓起,“待您离去,若儿子号令群狼,阿史部就是那个最大的阻碍。只有让阿史部和大昌的军队打起来,消耗精锐,儿子才能握稳权杖。”
王帐内的药香令他心绪很快平复,他眉眼间阴狠之气消散,唯留下储君的杀伐决然,“杀了平西王的弟弟,嫁祸阿史部,引两方厮杀,使阿史阜征元气大伤,可惜没能成功。那么,只剩下另一条路了。”
“通往王冠宝座之路,没有哪一条不是血红荆棘铺就的。阿塔,请祝儿子一切顺遂。”他终究放开老狼王的手,起身离开了王帐。
在他走后,躺在兽皮床上的老狼王艰难地撑开眼皮,死死盯着帐外方向。他浑浊发黄的双眼,不仅看不清儿子,也已看不清天狼族的前路。
同一时间,平西王府,山君阁。
昨夜无光,青瑗只能在黑暗中缓慢摸索,并没有见阁中全貌。而此刻她在平西王的带领下走进来,这才看清阁楼第一层。
这是一整层的议事厅,陈设着古朴雕花的座椅、案几、沙盘、地图。
外面雨还没停,两人一人坐主座,一人坐客座,沉默相对。不知是否有意安排,他们落座后,并无一人奉茶。
窗外疾风骤雨,两人一路走来,裙角鞋面皆沾湿了。黎扶景锦袍的右肩处,有大片水迹,那是因为他将伞倾斜到青瑗一侧,而他的右肩被雨淋湿。
青瑗整理好道袍,将上一世的真实经历化作这一世的推测担忧娓娓道来,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坦诚。除了重生的事,她几乎全都说了,期盼上座之人能答应她的请求。
她陈述完后,诚恳地直视上位之人的眼睛道:“王爷,还望您恩准贫道接青云观道士来此。”
黎扶景并未立刻答应或反对,而是问道:“未雨绸缪,可你的筹谋,未免也太远了些。当今天子将对你们不利,这听来不过是你的揣测,你此举有没有其他目的?”
“王爷明鉴,昔日,太后对青云观爱护有加,但如今太后一旦……没了,天子定不能容青云观的。”
不管这理由听起来多么不合理,还是别有用心,但千真万确是她前世的亲身经历。
黎扶景金瞳打量着她,对她的话将信将疑。
青瑗焦急道:“贫道愿立下重誓,贫道所求,只是为了救青云观道众于水火!绝无其他目的,若有半句谎言,贫道死后堕无间炼狱!”
许是这重誓起了作用,黎扶景态度有了一丝松动:“就当你说的为真,若本王答应你,未来必会开罪天子,你拿什么来换呢?”
直到此时,青瑗才意识到眼前这人虽然年轻,但他从血雨腥风中走来,必不会做一笔看起来就会亏本的买卖。
想获得他的应允,她得拿出足够的筹码。
她一咬牙道:“王爷若是答应,咱们的婚约就此作废,贫道就此立誓,从此以后不再对任何人提起,生老病死与王府无半分瓜葛,否则天打五雷——”
“慎言!”黎扶景神色微愠,轻喝一声,打断青瑗的赌咒。
青瑗睁着双眼无辜地望着他。
他刚刚不是还权衡利弊,要她拿出筹码交换吗?
她早就想好了,她身上哪有王爷看得上的东西?她眼下拥有唯一有价值的,就是两家口头约定的婚约。
黎扶景从袖中取出一个袖珍千机盒,放在案几上,推向青瑗方向,打开一看,正是她当日在王府门口呈上的箭簇!
他垂眸打量着锈迹斑斑的箭簇,缓缓开口,“婚约是父母辈的约定,岂是你可以拿来作为交换的?”
他的意思,难道说还要继续履行婚约?
青瑗不解,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厅中,朝他一礼,“除婚约之外,青瑗再想不出身上有何王爷所需之物,还请王爷成全贫道所求。”
黎扶景示意她收回千机盒中的信物,尔后目光逡巡到她的手上。青瑗此时站得离他很近,见他长睫毛上似小刷子似地开合,心弦为之一颤。
“或许,你还有别的,可以回报本王。”他以拳支着下颌,慵懒开口:“带上来。”
青瑗听不懂他的意思,疑惑地向门外望去,只见詹蛟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只猫。
不是昨夜那只。
这是一只橘猫。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只猫的脖子上有一片血迹,那血迹还在洇开,伤口尚未愈合。而这只猫神色萎靡,头低低地垂着,胸腹急促地起伏,显然正在忍受着痛苦。
“这是怎么回事?”青瑗大步上前,心疼地看着橘猫。
“道长,这猫是被野狗所伤。”詹蛟淡淡地解释道。
“可有纱布?贫道这就帮它包扎!”
“不急。”上座上的黎扶景漫不经心地开口,“本王听闻你昨夜进了本王的寝殿,还摸了本王的猫。因此特意令詹蛟去寻了一只猫来。”
黎扶景眼神示意,詹蛟将猫交到青瑗的手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