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已经认了错,从此会好好向学了么?
修屋顶之事,她还未当面谢他呢。
索性两地相隔不远,她也不着急去“应卯”,于是走过一段怪石嶙峋的小路,不一会儿就来到瑞泽院门口。
门口守卫并非詹龙,而是两张陌生的面孔。
她刚抬脚欲进,腿还没迈出,就被两柄未出鞘的刀拦住去路。
“不得擅闯!”
这场面她熟。
“两位护卫大哥,麻烦通禀一声,青瑗求见二公子。”
“王爷有令,二公子禁足一月,任何人不得进去探视!”
禁足?
二公子雨中长跪才起,竟又在院子禁足了么?
她踮脚向院子里张望,院中一个人影子都看不到。而房舍门窗紧闭,也不见灯光透出。
青瑗本想感谢他为她修屋顶。如此看来启程之前都无法得见了。
二公子不愿向学,只想习武从军,心性比旁人看到的要坚定得多。不知道那少年会跟兄长耗到几时,最终又是谁会妥协。
见不到人,她也无法,只得又向东走了一段,回到了山君阁的厢房。
而此时,天色已暗,巧蕙的巧兰已经布好了晚膳。
气氛有点沉闷的异样,之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巧兰,在青瑗进屋之后,竟长久没有开口。
“你们用过了么?”
她们低声应道:“用过了。”
青瑗几乎饿了一天,早已腹中空空,一个人也没什么用餐礼仪需要顾忌,提箸用了些吃食。
鲜美的鱼羹、暖胃的汤饼、还有爽口的素白萝卜,青瑗将几样精致的晚膳一扫而空,丝毫没有浪费。
她想到自己如今已经是王爷的侍女,可不仅有专人服侍,连吃食也这般精细,不由感到些惭然。
往日里,巧兰的话最多,怎么今日,她远远地守在门口,有些沉默?
用过晚膳,青瑗将包袱里的东西在厢房中拾掇停当,换上了侍女的装扮。唯有那支木簪,依然斜插在发间。
“姐姐,您要去侍奉王爷么?”巧蕙收拾了桌上碗筷,见青瑗一副要出门的样子,问道。
“是呀,以后我也与你们一样,是王府里的一名侍女了。”青瑗并未觉得这身份的转变有何隐晦,更何况她们对自己改了称呼,定然已是收到了管事的通知。
“姐姐,保重。”巧蕙惴惴不安地道别。
“嗯。”
平西王有那么可怕么?怎么巧蕙的样子仿若她要去侍奉什么毒蛇猛兽一般。
青瑗无奈一笑,掌着一盏油灯,向山君阁主楼走去。
远远地,昏黄灯影里,一个高挑纤弱的身影茕茕孑立,手里还提着一盏精巧的花灯。
“雪夫人?”
前方那人,罩着红羽纱面白梅氅,戴着一顶孔雀鸟冠的女子,正是阿史从雪。
下了雨,又比前几日添了几分凉意。她或许极怕冷的,已经穿上了冬衣,看上去比上回见的时候更加清减,却也美得惊心。
她面上的愁容还是一如往昔,深黛色柳叶眉下是化不散的哀色。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姐姐。”见了青瑗,她竟比上次见她更为恭谨,福身一礼。
“不敢当,青瑗如今是王爷的侍女了。”
“当得的。”阿史从雪的声音轻渺清冷,仿佛被秋雨浇凉了几分,“从雪从未见过其他女子,能如姐姐一般,踏入王爷的楼阁。”
她对青瑗已然是侍女的事似乎并无讶异。
青瑗望着她宛若画中仙的身姿,莫明觉得,或许并非此事不足以令她惊讶,而是在这世上,已罕有事能令她心起波澜。
阿史从雪唇角牵起一丝苦笑道:“王爷仍是不愿见我,容我走到此处,已是格外开恩了。”她将手里的食盒递给青瑗,“这是我熬的雪梨银耳汤,劳烦姐姐呈给王爷。”
接过尚有微温的食盒,指尖触碰温润的漆木边缘,青瑗颔首道:“雪夫人放心,青瑗会带到的。”
阿史从雪又福身一礼,道了声多谢,氅衣拂过潮湿的白玉石阶,转身娉婷而去。
提着食盒,青瑗登上阁楼三层。
今夜,黎扶景端坐案前,正在批阅公文。灯火将他高大的身影拓在屏风上,与屏风上织绣的猛虎相叠。
公文堆积成两座小山,那厚厚的一叠,是待批阅的,而那小小的一叠,是已经批阅的。
长夜漫漫,平西王伏案批文,手腕翻旋,下笔遒劲有力。
“王爷。”青瑗依礼福身。
他低低“嗯”声,头未抬,视线扫过笔下字里行间。
青瑗心中微动,不知为何,她就是猜到,他尚未用膳。
“雪夫人亲手做的雪梨银耳汤。”她将食盒放在案上,取出白梅花盏,询问道:“王爷可要尝尝?”
“放着吧。”笔锋未顿,他一个眼神也未舍给她。
青瑗只好又将瓷盏收回了盒中,徒留空气中一丝清甜的香气。
她没有当过侍女,许多规矩她也并不知晓,只默默站着,暗自思忖自己该干什么。
她瞧着那堆积的小山一点点矮了下去。夜幕降下,天已完全黑了。于是她放轻手脚行到屋角,添亮三盏油灯。
如此,暖黄的光照得房间明亮如昼,在他锋利的眉峰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黎扶景手下一顿,搁下笔,端起案上茶杯,送到嘴边,才发现里面并无热茶,“嗯?”
青瑗这才想起,斟茶是侍女的分内事,忙两步上前,提起茶壶,斟水。
刚刚七分满。
青瑗心中有几分得意。
这斟茶的功夫,还是在道观里被师父一手调、教出来的。
黎扶景将茶送至嘴边,眉头一皱,“凉的?”
“啊……抱歉,我不知在哪煮水。”
他眸中金光微动,顿了顿,还是凉茶入了口。
青瑗忽然就觉得,平西王选她做侍女,不仅不能享福,还有点……遭罪。
她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听到那人沉沉的声音又响起:“记住,离她远点。”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她立即会意,这个“她”是指雪夫人。
青瑗不解,他疏远雪夫人也就罢了,怎么连旁人亲近也要阻拦?
阿史从雪赠她糕点,赠她药膏,还不因做了侍女而轻怠她,这般心思剔透的女子,虽是异族,怎么就不值得亲近呢?
而平西王呢,娶了人家,冷落她不算,还要旁人也疏远了她,这不是欺负人么?
她不禁想起那个仆妇的女儿,平西王势大,阿史从雪在王府这般苦凉处境,竟连和离也没法。
“怎么?”
“青瑗有一事不明。”
他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王爷既娶了她,为何又如此冷落于她。我见她身体一天清减过一天,心感不忍。”
“依你之见,本王当如何?”
青瑗唇线拉成了一道冷冽的弦,眼帘低垂片刻,复又抬起,眸光坚定:“至少不应糟蹋她心意,让侍女也要跟着您一起冷落她。”
“你年岁几何?”黎扶景突然问道。
“十八。”青瑗虽不知他因何发问,还是不情不愿地答道。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中一汪金泉,平静无波,而他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大昌国女子十八而及笄,青云观养大的道姑,都同你一般天真?”
“天真?”她倏然抬眸,心尖被这个词一刺。
并没有多痛,却令她联想到前世一些往事。那时候她与师姐师弟逃命途中,却因为这份“天真”,多吃了很多苦。
黎扶景摇摇头,淡淡说了句,“难怪求到本王头上。”
青瑗微愕,她想让他说明白些,可他已垂首去批复公文,似不愿再施舍一词。
“哗啦啦——”
夜已深了,窗外,这雨竟又落下。
夜雨风急,青瑗走到窗边,去关紧了,然后回过身,打着哈欠回到在黎扶景身边。
“你,会研墨?”
“嗯。”
“过来研墨。”
“是。”青瑗走到黎扶景的身边,挽袖提腕,为他研朱红的墨。她稍一抬眼,不经意间,就看见那文疏上,“鄢州恐有水患”几个字。
她呼吸一滞,正想再瞧,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将这文疏合上,放在了左手高的那摞文疏上面。
黎扶景食指轻扣砚台,青瑗会意,忙躬身研墨,眼神不再乱瞟。
只是那几个字,在她心中,如何都挥之不去,令她心中惊疑不定,睡意都驱散了。
两人一坐一站,一个疑虑未消,一个雾里看花,却在这个秋夜,阁楼的暖光里,一站一坐,拓在轩窗上的影子融为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