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分,雨却未停,层层叠叠的乌云笼罩在头顶,也压在船上这些人的心头。
“济县到了,请贵客们拾掇一下纸伞蓑衣,准备下船嘞。”船行靠岸,自有艄公长声吆喝,提醒船客收拾行李下船。
青瑗等这一声吆喝已经很久了。
她推开舱门,门外詹蛟已带着护卫们收拾妥当,见她出来,詹蛟迈着中规中矩的步子走过来。
“詹大哥,贫道想知道,下了船,王家村还有多远?”
“大约三十里地,下船后转乘马车,天光大亮时就能到了。”他注意到称呼的改变后,有一瞬间发愣,紧接着又答道。
“不远,那也就一个时辰的路程”她松了口气,“那便好。”
尽管披了蓑衣,戴了斗笠,雨点还是难免打湿了她的裙摆,青色的鞋面也染上了尘泥。
她不甚在意,行动间心中只想着找到王大痣提供的线索,然后尽快赶去伏寿山上的青云观,接人去。
不知为何,经历了庆王墓与私矿一事后,离青云观越来越近,心神反而不宁。或许在冥冥之中,许多事正在失去掌控,也有许多事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发生。
好在这一程水路,詹蛟不知从哪搞来一瓶药丸,她在船上吃了,果真一路上未再晕船,因此尽管并未休息几个时辰,也精神不错。
她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平西王手下的得力干将,却成了自己的一路的保镖兼小厮,待这件事了,定要好好谢谢他们才是。
船稳稳停靠码头,雨也渐渐小了,天色总算没那么黑,青瑗见江面起了雾气,腾升的水汽遮蔽了岸边的景象,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晰。于是行人只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潮气。
她与护卫们下了船,又换上雇来的马车,一路向王家村驶去。
此时,他们已经出了奉州地界,来到了齐王治下的济州,而要到达青云观所在的鄢州,必然要借道此地。
王大痣逃走后,会往哪去?
她首先想到的自然是他的老家王家村。
或许此行能再次抓住这个盗墓贼。无论能否抓到他,王家村,或许都是一个是非之地。
这里离开了平西王治下的地界,他们这些人行事需得谨小慎微才好。
齐王,当今天子的小叔,传闻中他为人散漫,放荡不羁,对封地的管理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济州的耕作条件要比奉州优越许多,许多地区的谷物是一年两熟,供给充足。
不过,这才几年光景,听闻街上就多了许多流民,山间多了许多盗寇。这些传闻若是属实,那齐王可真是个昏聩无用的封王。
平西王倒真真是民心所向,可或许正是因为此,君王的猜忌就连她这个乡间的道姑都有所耳闻。
暂且抛却这些杂念,青瑗掀开车帘,视野中是护卫们训练有素的背影。她放下心中的不安。他们已在船上换上了寻常家丁的粗布衣衫,避免被有心人探查了身份去。
青瑗也正是为此,才改了对詹蛟的称呼。
“小道长,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坐在车辕上的詹蛟背对着她,忽地扭过头来,正色开口道。
青瑗与他视线相接,同样正色道:“詹大哥,请讲。”
“事到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是非要追查王大痣这条线不可。”
青瑗转念一想,了然道:“你是觉得,怕此举节外生枝,生出其他事端?”
“王爷交代了,我的职责是将您护送到青云观,再将您与同门们毫发无损地接回来。”他犹豫了片刻,继续说道:“之前因为追查土夫子去了庆王墓,您遇到危险,我担心此去王家村……”
“你的担忧贫道明白,这里不再是奉州地界,行差踏错都可能招致灾祸。”她心中有着同样的不安,真诚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贫道又何尝不心急接同门?只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不舍得放弃。这样,咱们只去王大痣提到的猎户家,见一见那个王大痣口中的疯子就离去,如何?”
詹蛟收起面上犹疑,赞同道:“如此便好。”
他扬起马鞭又熟练挥下,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加速奔跑着,车轮上溅满泥点。
过了一棵大槐树时,青瑗恰好掀开帘子,于是得以清楚地看见槐树下的石碑上,刻着“王家村”三个大字。
这里农户的房子建得好生密集,有许多户人家,都是好几户院子连成一体,共用院墙,似是一家中的几房人尚未分家,仍然群居。
她在船上时就推测,村里应有不少盗墓家族,这样的房舍格局,倒真与推测有些吻合。
天光并未亮起,只因雨又大起来,天上乌云蔽日,天幕青灰又阴沉。
只观房舍,就能感受到村里人口众多,可奇怪的是,这村子街道上,为何一个人也没有?
即便是下雨,也该有撑着伞,披着蓑衣的行人吧?
青瑗有此疑惑,詹蛟亦然。进村后,车马的速度慢下来,未免引起过分的注意,护卫分散隐蔽开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雾气散开,一口薄棺被前后两个汉子抬着,劈开雾气,迎着他们的马车而来。
两名汉子一高一矮,皆是一身白衣,头戴白麻布,送葬的装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