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瑗轻声道:“詹大哥,咱们往旁边让让。”
乡道狭窄,马车被詹蛟驱赶着停驻在路边,等待这两名送葬的汉子先行通过。
在停留的间隙,青瑗向街道两旁打量,发现有几家的窗户是虚掩着,开着半掌宽的缝隙。而从缝隙之中,露出屋内人的目光,有不安,有嫌恶,还有恐惧。
詹蛟自然也注意到了,这村子果然古怪,他打了个暗号,令暗处的护卫前去查探。
那两个抬棺汉子也有不同寻常之处——他们的口鼻用白麻布捂得严严实实,这是他们此地习俗吗?
青瑗正暗自疑惑着,走在前面的那个高汉子突然脚下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忽地向前栽倒。于是肩上的薄棺失去平衡,“啪”地一声摔落在地。
这变故发生得突然,等回过神来,他人与棺材都已摔落在地。
那高汉子顾不得叫疼,还未站起身,便转身爬行几步去看那棺材。那本就薄薄的一层木头,经过这么一摔,直接散了架,一具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就这么滚落了出来。
高汉子膝行着扑过去,眼含热泪,口中大喊:“爹!”
矮汉子面对眼前突发的变故,肩上忽然没了担子,茫然地看着高汉子:“哥……”
高汉子想将棺材重新拼起来,把他爹的尸身重新装回棺材中,可惜尝试几次之后失败了。
青瑗有些不忍,走下马车,上前走到他身旁,低头问道:“需要贫道帮忙吗?”
抬棺的人打了个颤,“你、你、别过来,你不怕死吗?你、你是道士?”
青瑗对高汉子的反应感到非常疑惑,她不知先回答哪个问题。只好眉头轻锁,轻声发问:“何出此言呢?”
“你、你是外乡人。是瘟疫……俺爹是得了瘟疫死的!”他有些绝望地喊道。
“瘟疫?”这两个字属实骇人,乍一听,青瑗不禁后退一步。
难怪他们口鼻也是用白麻布捂住的,这并不是披麻戴孝的一部分。
“咱们村今年忒邪门!又是水灾又是瘟疫的。”他哽咽着说道:“俺爹就是这样熬不住了。”
青瑗与詹蛟对视一眼,他们都没料到,王家村竟有村民染上了疫病。
“贫道确是路径此地的外乡人,不才略通医术。这位大哥,可否将瘟疫详细与贫道说来?”
高汉子间见她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对自己比如蛇蝎的样子,于是将村子里前些日子怎么发了大水,淹了庄稼,折了收成。又将村里几户人陆续染上疫病的事说与她听。
“这疫病来得怪,村里人都说啊……”
青瑗静静地听着,詹蛟不知从何处拿来工具,递给那矮汉子。那矮汉子不善言辞,手脚却麻利。在哥哥说话的间隙,敲敲打打,几下便将棺材复了原。
“总之……谢了!俺们赶着给俺爹下葬,就不聊了。”高汉子见棺材已修好,于是和弟弟二人,重新将白布下的尸身抬进了棺材里。
青瑗见他们抬棺欲走,忙把握机会问道:“你可知,猎户家怎么走?”
谁知,那高汉子听了这话,脸上感激的神色消失不见,转而被憎恨的情绪取代。但许是想到方才受过人家恩惠,才忍下未发作,“猎户?你们也是外乡人……难道说你们是来找那灾星的?你可知,都怪他,把灾星带来村子,才让俺爹,还有村里这么多人丧命!”
灾星?
青瑗不明所以,还想再问,只见他摇了摇头,脚下已经迈了出去,“他就住在村西边的半山上。你们可得当心,别怪俺没提醒你们,那里可去不得!”
说罢,高汉子抬起棺材,一使劲,与弟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王大痣所说的猎户家,带来了疫病的“灾星”。
她从小长于道观,听多了神神鬼鬼的传言,世人面对灾祸,感到无能为力时。常迁怒于人,编造出诸如“灾星”、“邪祟”的化身。这样以来,怒火就有了出口。
灾星之说自然是不可信的,而他口中的“灾星”,难道就是王大痣口中的疯子?那个村里的外来人。
“节哀。”青瑗低声念道。
后面一路上,像方才那般由三两人组成的送葬队伍,她碰上了三次。而送葬的人无一不用白麻布遮住口鼻,道旁无人敢靠近。
就这样,马车缓缓上山,来到了西边半山上的猎户家。
柴门微掩,并未关上。青瑗敲了门,唤了几声,又等了许久,仍是无人应答。
她想了想,推开柴门,迈步走了进去。
“等等。”她叫住走在前面的詹蛟,后者回过头,有些不明所以。
“你也看到这一路走来的情形,咱们也以白布覆面吧。”她在马车上时,就已将白色绢布裁剪好。
詹蛟接过白绢,学她的样子系在面上。
他们身前的堂门开着,一个高大的汉子枯瘦地孤零零躺在木板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