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陆洵独自走在返回隧道的路上,突然身后悄无声息地跟上来个人。陆洵不用回头就知道了来人是谁,头也不回地说:“你跟来干什么?”
姜淮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嗯?你怎么知道是我的?我记得我刚刚没发出声音吧?”
陆洵正欲开口辩驳,可嘴张了又合,竟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种感觉,就好像他身边就应该有这么个人,而他总能在那个人靠近的瞬间就感觉到他的气息。所以到最后,陆洵只是开口说了句:“猜的。”
姜淮饶有兴趣地看着陆洵,“还有这功能?”说完哼笑了一声:“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
静谧的村庄小道上,姣白的月光柔和地铺落下来,光线穿透稀薄的云雾,照进阴沉腐朽的瓦房窗户,照进湘岭镇的每一旮旮旯旯,温柔而强盛,使这里的一切都变得光明敞亮。姜淮和陆洵走在路中间,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绵长,像两个相知的人并肩而行。
姜淮听着身后夜市热闹吵杂的声音渐行渐远,突然开口说道:“你现在回去,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么?”
“不是。”陆洵沉默了半响,继而转头看向姜淮:“来时听一个怪物说这里也有过活人,那这些人呢?”
“嗯?活人么......我听说的是都已经被这里的精怪给吃了。”
“全部?”
“听说是这样的......你别这样看着我啊,虽然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但我不经常待在这里的。这里发生过什么很多时候我都是听手下的判官汇报才得知。”
“那发生这种事你们也不管管?”
姜淮垂眸看着陆洵,浅棕色的眼珠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突然答非所问,很轻地开口:“你是在怪我?”
姜淮的语气轻轻的,听起来仿佛含着一丝委屈,陆洵不易察觉地移开眼睛,冷淡地说:“没有。”
姜淮轻叹出一口气:“管过的,刚开始的时候。因为进来的活人出不去,所以我们在每个类人间都安排了一个地方专门供这些误闯进来的活人居住,还专门设置了一道屏障防止鬼怪入侵。刚开始那几年还很正常,可后来发现活人的数量在不断减少。”
姜淮说话时眼睛一直停留在陆洵的脸上,于是当陆洵转过头时,猝不及防地与他的视线相撞。
身体里又开始产生灼烧感,陆洵挪开视线,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发现,那些活人是自己主动走出屏障外的。”
“主动走出去?”陆洵皱眉问。
“对,当初设置的这个屏障是专门防鬼怪的,活人倒是可以自由进出。当时派去调查此事的判官在午夜时分亲眼看到活人自己走出屏障,往夜市方向走去,那个判官跟了他们一路,最后在夜市入口看到他们停了下来,又原路返回了。”
“这些活人当时清醒吗?”
姜淮思索片刻:“不清醒。他们当时眼睛是闭着的,就跟梦游似的,喊他们也没反应。”
陆洵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常来么?怎么这么清楚这些细节?”
姜淮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笑道:“因为我就是那个被派去调查的倒霉判官。”
“......所以呢?这件事你们怎么处理?”
“......”这次姜淮沉默的时间很长,再开口时,声音有种不易察觉的森寒,“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误闯入类人间的活人全死了。”
“怎么死的?”
“......自杀。”
明明四周没有风,可陆洵就是感到一阵刺骨阴寒直抵骨髓,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来到了刚才被狗头怪追的那个废弃村落,姜淮看着眼前的景象,冷笑道:“喏,这里就是当初那些活人居住的地方。”
“......”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荒凉之地也曾是一方人间呢?在这个魑魅魍魉的地方,也曾有过男耕女织,黄发垂髫呢?只是身处深渊,又有几个人能不迷失方向?
姜淮望着昔日的村落,目光放的很远......
很多年前的湘岭镇,从石柱门进来看到的不是如今荒废破旧的景象,而是像一个人间最普通的乡镇村落,有菜田,有河流,有晨时鸣叫的公鸡,也有蹲坐门口的家犬,路上车水马龙,误闯进来的活人被困在这方圆之地,每天复制着在人间的生活。这里虽五脏俱全,确也只是被打上“自由”标签的牢笼。
这种虚伪的安宁没有持续太多年,谁都不知道屏障内的人们是为何改变了心意,自愿走出他们的保护圈,把自己的颈脖洗净送到怪物的口下。
姜淮是负责这件事的总带头人,当时听到这情况后带判官前往现场查看了。姜淮记得,他来到的就是湘岭镇,他到的时候,地上已经是尸横遍野,还有几个活人正举着刀犹豫着不知从自己身上的哪下手。
姜淮认为自己脸上应该是平静的,但是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有点阴沉。
“你们在干什么?”
在场的鬼怪看到姜淮是有点害怕的,因为这些活人是被判官保护着的,此时这幅场景,太像是他们对活人威逼利诱了。湘岭镇的活人倒是不怕姜淮,相反,他们都与姜淮相处的不错,每回姜淮来看他们,人们都会拿出自家的绝手好菜来招待他。而姜淮每回过去,都会带一些人间的东西,有鸡鸭猫狗,也有日常生活用具。甚至有两三个五六岁孩童,早已经跟姜淮混熟,一看到姜淮就围到他身边“姜淮哥哥”长“姜淮哥哥”短的讨要玩具......而此刻,讨玩具的孩子已经躺在了尸堆里,再也不会开口奶声奶气地喊“姜淮哥哥”了。
姜淮阴沉着脸看向在场的人鬼怪,强压怒火:“我需要个解释。”
在场有一个长着猪脑袋满脑肥肠的怪物,身穿富贵衣绸,顶着圆鼓的肚子,搓着手,讪笑着走到他身边:“嘿嘿,判官长大人,您来的晚,不了解情况,我来给您解释解释......”
姜淮森寒地扫了猪怪一眼,一字一顿道:“我要他们来给我解释。”
察觉到姜淮直勾勾的视线,在场的活人纷纷意识到姜淮口中的“他们”是指谁,于是其中一个中年男人主动开口说:“判官长大人,我们这是自愿的。大伙儿待在那个方寸之地这么多年,早就待厌了。我们都认为,与其后半辈子继续被困在里面,倒不如主动成为他们的一员,还能过得舒坦。”
姜淮安静地听着中年男人的话,浅淡的眼里平静无波,让人分辨不出他在想什么。姜淮沉默半许,开口道:“是谁告诉你们的?”
中年男人没料到姜淮会问这个问题,一瞬间哑口无言。
“谁告诉你们的?”姜淮重复道。
“是......是......”
“是我告诉他们的。”
声音在鬼怪中响起,只见一个犀牛怪踱步走出来,张扬跋扈地说:“这个提议是我先提出来的。怎么?反正他们早晚都要死,现在死了还能舒坦些,我只是给了他们多一个选择罢了。”
“这个提议是你想出来的,还是有谁指示你这么做的?”
“?”犀牛怪坦然道:“我想出来的啊。”
“所以你就把这个想法传到其他类人间?”姜淮冷笑一声看着犀牛怪。
犀牛怪一听,勃然变色,反驳道:“才没有!我只在湘岭镇提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