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难得是个月圆夜,养老院的几名护工们忙到晚上十点钟准时下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员工宿舍。
早在下午有空的时候小敏就带着几位新来的员工去分配好了宿舍,这里的每间宿舍都是二人铺,刚好姜淮和陆洵一间,林遇和谢子安一间。宿舍里的床铺用品都是新的,小陈还给他们分发了新的洗漱用具和养老院专门的护工服。
养老院里的员工少,几人的宿舍全都集中在二楼,小敏、小陈和阿绫各占一间,最后的两间是新来那四人的。其实早在分配宿舍时小敏就说过:“整栋员工宿舍楼都归我们,其实你们可以每人挑一间住。”但四人坚持两两住一起,小敏也就作罢。
宿舍楼每间宿舍内只有一个卫生间,只供上厕所,不供洗澡。晚上八点到十点是老人们的统一洗澡时间,每天八点一到院里的广播就会提醒老人前往澡堂洗澡,有个别腿脚不便的,就需要员工们跟着去帮忙了。
“八点到十点是老人们的洗澡时间,那我们呢?”林遇听着广播,这么问道。
小陈回答他:“十点到十一点。基本上老人们洗完澡就都回宿舍了,这时候我们就可以去洗澡了。哦,澡堂十二点就会停热水,所以最迟不能超过十二点去洗澡,不然......”
小陈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怔后连忙说:“总之,千万不能在十二点后去洗澡。”
林遇看到他这个态度,不免有些忧心:“为啥呀?超过十二点顶多就洗洗冷水呗,难道会锁大门?”
小陈摇头,脸色都有点白了,“这是院里的规矩,你们在这里当员工,就要遵守养老院的规定。”
林遇和谢子安察觉到小陈的不对劲,心中多少有点悸。
“每间宿舍里都会贴有养老院的规章制度,就在门后,你们今晚回去可以看看。不要违反规定,这是为你们好。”小陈说完,跟他们四人打了招呼后便离开了。
林遇面色不太好,“哥,你说这养老院什么毛病?还有那个小陈,我怎么觉得他这么害怕呢?”
陆洵看着小陈的背影若有所思,“走,回宿舍。”
林遇:“回宿舍干嘛?”
陆洵:“看规则啊。”
“哦。”
宿舍里,一张A4贴在门板后面,红色的打印字醒目的占领满满一整页。他们全部集中到陆洵和姜淮那一间房,掩上门看着那纸上的文字——
1、每位员工务必在工作期间佩戴好员工证,违者扣一分;如有老人询问您的姓名 ,请将员工编号告诉他。
2、值夜班人员务必在晚上十二点前离开员工宿舍,前往负责楼层巡逻,在此期间不许擅自离开负责楼层,违者扣一分;切记,请勿随便进入老人宿舍,晚上十二点后请勿大声喧哗,如有老人询问您的姓名,请勿回答他。
3、请非值夜班的员工务必在晚上十二点前熄灯睡觉,请勿在熄灯后离开宿舍,违者扣一分;切记,请勿半夜照镜子。
4、部分楼层的房间门外标有红色警示牌,如若看到,请勿进入,违者扣一分。
5、员工的起床时间为清晨五点,如听到铃声响,请尽快起床。
6、员工固定洗澡时间为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如超过十一点进入澡堂则扣一分;晚上十二点准时切断热水,请勿在十二点后进入澡堂。
7、请勿走近桐昕池,如不慎落水,后果自负。
8、如有违者扣除的分数大于或等于三分,则会受到严厉惩罚,一次惩罚过后分数清零。
看完这八条规则后,四人皆是沉默。林遇看了看第一行红字,默默将手中脱下不久的员工证重新戴回脖子,指尖擦过脖颈,有点发凉。
姜淮饶有兴趣道:“有点意思。”
谢子安:“有点惊悚。”
姜淮轻笑一声:“我倒是有点好奇第八条,这个惩罚是怎样的。”
“咦......”林遇打了个冷颤:“姜大人你受虐狂吗?没事对惩罚感兴趣。”
“开玩笑,但如果有必要,就不得不去领略一下了。”
谢子安:“咱们只要遵守这里的规章制度,就不会扣分了,这样就不用被惩罚。”
姜淮意味不明地哼道:“那可不一定,这上面至少有两条是必须要触犯一下的。”
谢子安:“哪两条?”
姜淮:“第二条和第四条。”
林遇和谢子安朝这两条规则看去——值班期间不得擅自离开宿舍楼,不得进入挂有红色警示牌的房间。
林遇:“可是,为啥啊?咱们安分守己的不好吗?”
姜淮说:“你真是来这打工的?”
林遇不明所以:“肯定不啊,这跟违规有啥关系?”
一直不说话的陆洵突然发声了:“他越是明文规定不得触犯,说明这么做很有可能会对养老院产生不利的影响,你们看,这八条规则里面,有些违反了会扣分,有些却不会。”
林遇和谢子安闻言再次将规则从头扫了遍,发现果真如此,“那这说明什么呢?”
陆洵:“说明不用扣分的那些规则,我们犯了,对养老院不会造成什么威胁,反之,很有可能会对我们不利。”
姜淮:“你们看刚才小陈的那副模样,仅仅是提到十二点后进入澡堂脸上就那个菜色,说明很有可能那里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等着我们哦。”
姜淮说到后面语调轻缓温柔,像是在说一句哄小孩的话,可放到此情此景,愣是给两个大小孩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想离这扇门远远的。
突然房门外响起敲门声,小陈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姜淮,陆洵,到我们洗澡了,你们捉紧时间出来吧。”
这道敲门声不重不轻,却给门内压抑的气氛起到很好的惊吓作用,林遇和谢子安俱是被吓了一跳,“啊”了一声。
姜淮笑看了他们一眼:“就这胆量。”
门开了,小陈抱着个水盆朝里张望,“怎么了?我刚刚好像听到了惊叫声。”
姜淮:“没,俩小孩第一次参加工作,太兴奋了呢。”
林遇、谢子安:???
您哪只瞎眼看到我们兴奋了?
“呃,”小陈估计是不能与这种神经共鸣,他尬笑着说:“那我要去洗澡了,你们一起吗?”
姜淮:“好啊。”
公共澡堂在B栋和C栋宿舍楼之间,还算大,但两栋楼的老人依旧需要分三批洗澡。此时已经过了十点钟,澡堂里陆续来了不少员工。
林遇抱着统一分配的水盆,表情僵硬的看着面前敞亮的男澡堂,声音摇摆不定:“这里的人这么,坦诚相见的吗?要不......我们等没人再进去?”
姜淮好笑的看着他窘迫的模样,打趣道:“我倒无所谓,只要你不怕违反规定被扣分。”
林遇这才想起那该死的规则,超过十一点进澡堂要被扣分!明明十一点后还有热水,偏偏算违规,这算哪门子的道理?他焉了吧唧道:“我一个南方人,真的不习惯这么多人一起洗澡,也就初中为了赶时间跟一个要好的哥们凑合过,但也就那一次!”
姜淮:“唔......如果你洗澡快的话其实也可以等晚一点再进去,员工也不多,十点半打后基本就没什么人了。”
陆洵轻哼出一口气,提着水盆往空余的花洒头走去,“走了。”
姜淮紧随其后,谢子安刚要迈步,就被林遇一捞,“诶——”
谢子安回头看着他:“干嘛?”
“你陪我到下一批呗。”林遇说。
“至于嘛,”谢子安说:“其实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儿,大家都是男人,身上的东西都一样,没谁会看你的。”
林遇看着面前白花花一众大老爷们,面露难色,突然看到他哥和姜淮已经走到一个少人的角落摆放洗漱用品了,纳闷道:“我哥也是南方人呀,怎么也这么坦诚?显得我有病似的。”
谢子安噗笑道:“学学你哥,多爷们。”
“这是爷们不爷们的问题吗?我就诶——你干嘛!”林遇被谢子安拉着往前走,“你别这样,你这叫逼良为娼!”
“神经病。”谢子安嫌弃地看了眼林遇,“这位林姑娘别矜持了,赶紧给我把衣服脱了。大家一起洗多好啊干嘛非要等到没人再洗,澡堂空荡荡的多吓人啊。”
谢子安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将林遇拉到一个空位置上,夺过他的水盆放到洗漱台上,看了周围一圈:“你再这么磨蹭,他们都要洗完了,到时候真的只剩下我们俩了。”
林遇想了想这糟心的养老院和那些要命的规则,吞咽下一口口水,眼一闭心一横,脱衣服洗澡去了。
陆洵将身上的纱布一圈圈解下来,露出里面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痕,虽然有姜淮带来的特效药膏,但有些伤的重,根本不是一两天就能见好的。他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淋遍全身,冲刷掉表层残留的血渍,很快,聚在他脚边的水变成了淡红色。
他这一身显眼的伤很快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可他本人浑然不觉,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面不改色,甚至还将手伸向了沐浴露。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他的动作,低沉温柔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你的伤口还没愈合,就别用沐浴露了,会刺激伤口。”
陆洵回头瞄了一眼姜淮,“哦”了一声,继续拿起沐浴露的瓶子。
“......”姜淮问:“你有洁癖?”
陆洵头也不回道:“不算有,只是天气热不用会觉得难受。”
姜淮从后面接过他的沐浴露瓶子,兀自挤了一坨倒在自己掌心,在陆洵的质问下回答:“我帮你。”
陆洵莫名其妙的瞪了他一眼,伸手夺了回来,“不用。”
“那我帮你擦背总行吧,你又看不见背后,胡乱抹可是会碰到伤口的。”说完,姜淮略微一想,又补充了一句:“会很痛。”
见陆洵不说话,姜淮当他默认了,双掌揉出泡沫抹到陆洵背面,避开了伤口。
愈合中的伤口总是伴随着瘙痒,姜淮的手抚过他背面的皮肤,似乎是怕碰到伤口,动作格外小心,轻飘飘的像片羽毛扫过。陆洵对这种异样的感觉感到极其不适应,他烦躁的动了动肩膀,姜淮便立刻停了下来。
“怎么了?弄疼你了?”
“你到底是来帮我擦背的还是来添乱的?”
姜淮满眼无辜,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惨遭此数落,就听陆洵说:“差不多可以了,我要冲水了。”
“哦。”
陆洵水冲到一半,看到姜淮人还没离开,就转过头来看他,“还有什么事?”
姜淮指了指洗漱台:“找你借沐浴露。”
陆洵:“你没有?”
姜淮:“忘带了。”
陆洵半信半疑的看了隔壁洗漱台一眼,拿过自己的瓶子给他,姜淮接过后干脆也不走了,直接在这个与陆洵靠的极近的位置上洗起澡来。
陆洵洗完澡,将脸上的头发一股脑梳到脑后,抹了把脸上的水,回过身看着姜淮,“你什么毛病?隔壁那么大一个空位你不去,非要挤我这?”
姜淮越过他伸长手臂拿起花洒,轻笑道:“你这暖和。”
姜淮突然靠过来的身体带着泡沫的清香,陆洵往后退了一步,说:“你让开,我要出去。”
姜淮没有动,他看着陆洵的眼睛说:“我们明天......还是等到十一点打后再来洗澡吧。”
陆洵:“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看到一群人盯着你的身体看会本能的觉得很烦,虽然知道他们看的是那一身伤口,但他就是不能按下心里的冲动,不去想这些很微小的事情,“我看林遇那小子不太适应,等到十一点再洗也没什么。”
陆洵往外张望,看到林遇和谢子安的身影,说:“我看他没什么不适应的。”
姜淮声音闷闷的:“是么......”
“啧,你到底怎么了?有话就说。”
总不能直接告诉你我不想别人看到你不穿衣服的样子吧......姜淮甩了甩脸上的水,让开了一条道,“真没什么,你洗完先出去吧。”
陆洵狐疑地看了姜淮一会,心里腹诽了句莫名其妙后就拿着水盆往外走了。刚才被姜淮挡住了大半视线,他现在才发现,澡堂里空了很多,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还有几个后面来的正马不停蹄的冲洗身上的泡沫。
员工甲:“哎,快点,十点四十了。”
员工乙:“知道了知道了,我冲干净身体就好,很快。”
超过十点半后,澡堂里的员工纷纷加快了速度,越接近十一点,他们就像是要避开什么可怕怪物一般惊慌逃离这个地方,他们四人赶在大部队后面,一起走回宿舍。
突然从后面上来一个长相老实硬朗的中年男人,他凑到姜淮身边,跟四人打了个招呼:“你们,都是新来的吧?”
姜淮略一点头:“嗯,今天刚来,怎么称呼?”
“哦,你们好,我叫......”男人顿了顿,说:“1038。”
“啊?”林遇听的一脸懵:“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员工编号,在这里,大家基本上都是互相叫编号。”
林遇真是对这个鬼地方彻底没脾气了,“这又是为啥呀?”
男人压低声音说:“作为老员工,我给你们点忠告。不要随便将自己的真实姓名告诉身边的人,养老院里的老人更是不能告诉,他们要是问你,你就说自己的编号就行了。要是身边有交好的员工,觉得喊编号太生疏的话,你们也可以喊自己的小名,或者随便瞎编一个名字就行,反正就是不能是自己的真实姓名。在这里,要将自己的名字隐藏好。”
“哦,”姜淮拖长尾音道:“晚了,今天来的时候已经告诉了,当着所有老人的面。”
男人:“呃,你们今天来,拿到员工证没有?”
姜淮:“嗯。”
“没事,”男人说:“第一天还不算正式入职,从明天开始,你们才算这里的正式员工,你们从现在开始长点心就好了。”
姜淮微笑道:“嗯,多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