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急火燎地把我召回,所为何事啊,冥君?”姜淮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同僚,最终把目光放到坐于高台上的那位。
这是一座恢宏气派的黑色宫殿。殿堂内高不可测,头顶一片灰黑涌动的雾,乌压浓稠地悬吊在半空,让人窥不见雾后半分面目。脚下一条暗红毛绒地毯自殿门一路延伸至高台之下,四周各有精雕细刻的黑金长柱直插入浓雾中,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四大神兽的虚影分别盘旋其中。
殿堂里站了好几个身穿制服的人,看制服样式都是与姜淮同等级的。
高台上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慵懒地斜靠在座椅上,他的着装相较于其他人有点过分朴素,手腕上的袖子被随意卷起几圈,肩膀上披着一件大衣外套,修长匀称的双腿交叠着,单手支腮闭眼假寐,看上去矜贵冷淡,淡泊疏离。
一位看上去六七十岁的男官员趾高气扬道:“拘捕令下达这么久,我以为,姜判官多多少少能收到点风声呢。”
姜淮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和得体的弧度,语气平和道:“还真不知道,不如这位大人说来听听?”
男官员哼了一声,目光移向了高台,音量也跟着提高:“作为判官,错判活人生死可是大罪,你知不知道?”
姜淮挑眉:“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能不能别拿出来问?”
男官员被反驳得一噎,拉不下脸面瞪着他,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凸了出来,有点像镇宅的门神。他眼珠子一转,转到了角落,手往那一指,“既然你知道,那来解释一下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姜淮跟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瑟缩着一名瘦弱男子,穿着一身略显脏污的衣服,因过于瘦削的身材显得衣裤有点不合身。他的眼珠子神经质般四处转溜,此时猝不及防被点名,整个人狠狠一哆嗦,身体下意识往后躲,却被守在他身旁的阴兵押回在原地。
姜淮的眼睛微微眯起,在被吓坏的男子身上上下打量了许久,终于从有些模糊的记忆中找到属于他的那份。
虽然记不大清了,具体好像是发生在陆洵刚来那会儿,他在人间例行公事时顺手带回的一个游魂,忘了是自杀还是他杀。既然那次出任务的人里有他,那么确认死者名单这种事情自然也就落到他头上,罚恶司应该是看了那天的任务汇总报告,负责人写的他的名字,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一出。
大厅里等着看戏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挖苦他的那名男官员在这时开口:“看这么久了,想起来没?可别说你没见过他,人家可是记得你的。”
“......” 姜淮收回视线,不冷不淡道:“记得,确实是我接手的。所以呢?特意把人家押过来,回忆回忆自己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还得写个死后感言?”
这时又有另一个女官开口了,带着真情实意的困惑:“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这事儿都传遍了,你那几个手下没给你通风报信?”
“提前知道了又怎样?能改变你们一口咬定是我误判的内心么?”姜淮不以为意道。
女官:“这么说,你认为自己是被冤枉的咯?”
姜淮耸肩:“是啊,窦娥都没我冤。”
众人:“......”
刚才那位男官员又说:“别说我们冤枉你,事实可是摆在眼前的。他的阳寿未尽就被带到冥界来,活人变成了死人。我事先声明啊,这可不是我空穴来风,是轮回司那位老人家看出来的。”
姜淮又淡淡瞥了眼缩在角落的男子,说:“既然是那位老人家看出来的,那就不会错了。
至于这人身上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现象,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相信自己当时的判断,没死绝,我是不会带回来的。”
“怎么证明?万一那时候人家还留着一口气呢?”男官员说。
姜淮淡定摇头:“证明不了,人都已经在这儿了。”
男官员:“那你的嫌疑就不能排除。”
“哦。”姜淮心不在焉道:“那是你们的事了。”
“你......”男官员脸色难看地看着姜淮,而后者姿态散漫,目光中全无担忧畏惧之意,好像在说,错不在我,你们爱咋咋地。
空气静默了几秒,男官员再次开口,他这次刻意压低了音量,少了几分落井下石,多了几分阴沉不解:“你不怕死么?冥君对你下的,可是死令。”
在这里的众多阴官,大多数都是对姜淮抱有偏见的,而这种偏见,恰恰就来源于姜淮本人的这种目无王法,随心所欲的做事风格。
在座的每一个人全都生自于旧时代,那些个充斥着阶级剥削、生杀予夺色彩的落后国度里。对于他们而言,生前不得违天子,死后不得违鬼神,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铁律,是刻进血肉里的东西。
这时他们中出现了这么一个人,他无畏天地,敢作敢为,肆意嚣张。他的存在,无疑就是对在场众人的嘲讽,对他们一生的信奉嗤之以鼻。
更可气的是,这么一个目中无法肆意妄为的人,竟然能奇迹般活到现在,而且貌似还与高台上那位关系不错?
同为阴官,地位相当,可偏偏在姜淮的面前总有着落差感,好像他们比他低了一等,这换谁谁不气?
在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姜淮身上,都想听听这位仁兄会作何反应。
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现在死亡就在你眼前,你是否真的能无动于衷?
可惜事实还是让众人失望了,姜淮的脸上完全没有因为一个“死”字而产生半点波动,他轻扯嘴角,嘲讽至极道:“这上百年时光,各位大人怎么越活越畏缩啊?”
不等他人反击,姜淮继续说:“怕死有什么用?是能让坐着的那位大人撤销处罚,还是能让你们帮着说两句好话?”
“......”
众人哑口无言。
“我不是不怕死,只是比你们活得通透。”
众人的脸色更差了。
人群里一直沉默寡言的莫冰在这时突然开口:“我认为,这件事疑点重重,不该随意下定论。”
众人把目光投向了她,在场的人中就属她最年轻,是属于近几百年的那一批官员了,因此在一众五百岁打后的老朽木面前总显得格格不入。
莫冰无视众人不善的目光,转而看向高台之上,提高音量道:“姜判官算是老一辈的判官了,我不认为这么一件小事他都能搞错,但现在这位先生的命数里阳寿未尽也是明摆的事实,所以我认为应先暂时扣押下姜淮,待调查清楚真相再下定夺,这样对大家都是一种交代。您觉得呢,冥君?”
众人凝眉不语,唯有姜淮微微一笑。
他们这位冥君有个很难评的特点,就是不管开大会小会年会月会,凡是要跟大家凑一起的活动,他都是充当那个花瓶摆设和最后做总结的NPC,每次来了就往那一坐开始闭目养神。所以现下同理,在他们还没有争辩出个决策来之前,他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莫冰现在开口,一方面是话题已经带到了死令上,另一方面是看眼下也辩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干脆把决定抛回给那个下令抓的人。
莫冰此话一出,高台上的人终于肯睁开眼睛,他淡淡俯视着台下,凉薄的唇瓣小幅度掀起:“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先将姜淮扣押地牢,等候发落。”
随着话音落下,他就化作星星点点的白光消散在空中了。
一位女官看着高台说:“冥君这次用的是分身?”
另一位高大魁梧的男官说:“怕是有事务在身,不得已用分身示人。”
“除了前段时间消失的那几个类人间,总体来说还算安稳,不知道冥君在忙什么呢?”说话的是一位风情万种的高挑女官。
刚才一直在挖苦姜淮的人说:“呵,冥君做的事,岂是我们这等凡夫俗子能参透的?还是少瞎琢磨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