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安又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在他快被冻死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的声音。
他回过头,一声抱怨还没脱口,就愣住了神。
从远处走来的林遇对上谢子安的视线,呼出口气,“真是你。下山一趟可真够累的。”
“你来干什么?”谢子安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抓你回去。”林遇不知真假地继续吓唬道:“好端端地干嘛跑来狩猎,你一个外行真不怕被雪怪反杀吗?”
“我有我的理由。”谢子安将脑袋转了回去。
大爷们看向林遇的眼神有点陌生,基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活人进村事件,三名土著死人都有点芥蒂,他们暗中观察,发现林遇身上没有令他们感到排斥的气味后,才暗暗放下心来。
林遇无视三位大爷的目光,径自走到谢子安面前,“我哥说,不管你想要干什么,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要我劝你跟我回去,有什么事情大家一起商量。”
谢子安默了一秒说:“我不是说过我要永远留下来吗?”
林遇:“我也没不让你留下,你先跟我回去,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你再跟着家里人离开不就好了。”
“什么结束?能量体破灭,整个E区从此消失吗?”谢子安嗤笑,“三里村是我的家呀林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灭。”
“可是这跟你参加狩猎日有什么关系啊?你——”林遇突然停住了,抬头错愕地看向他:“难道你想......”
谢子安不愿多说,站起身就要走。
林遇连忙拉住他,“谢子安!你给我说清楚。你想干什么?”
谢子安挣脱开他的手,郑重其事地看着他,“你不是猜到了么?”
“我听我哥说,狩猎日的获胜者获得雪妖庇护的同时也会得到能量体,”林遇从来没出现过这般严肃的表情,他似乎有点看不清眼前的友人了,“你想成为能量体的容器,你也笃定我们不会对你出手,这样一来,E区就没法被销毁了,对不对?”
谢子安冷冷扬了下嘴角,“除非杀了我,不然谁也不能让三里村消失。”
林遇一语不发地看着他,直到谢子安果断转身离开,他才快步跟上去。
谢子安往山下的方向跑,林遇便追在身后。他大喊道:“谢子安,跟我回去!”
谢子安没有回答,他在丛林中转了几个方向,几个跨步穿过某片雪地,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离他不过两米远的林遇光顾着紧盯谢子安的背影,难顾身下的路面,更别说会想到这座山里处处是陷阱。
于是,就在他前脚踏上某块看似平坦的雪地时,后脚连带着身体瞬间消失在路面上。
他掉进了村民布置好的陷阱。
谢子安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于是回过头,那里已经没了林遇的身影。他停了下来,不曾在刚才展露的情绪这才从内心冒出头,他难过地望向那块不寻常的雪面,心中几番纠结,最后还是咬咬牙选择离去。
被留在原地的三位大爷一语不发地大眼瞪小眼,直到看到谢砚清从远处走来,才像被无形中的一双手拨动了说话开关。
“我刚刚......是听到了毁灭这个词吗?”
“哪里要毁灭?”
“好像是三里村。”
“我去!”三人异口同声。
谢砚清没兴趣知道他们中了什么邪,他走到他们面前,左看右看唯独不见第四个人,于是问:“我儿子呢?”
“跑了。”大爷六神无主道。
“不是说让他在这等我吗?”谢砚清看起来快被气死了,“往哪儿跑了?”
大爷纷纷指了个方向,只不过先前没协商好,指的各有各的。
于是说不清是何感想的谢砚清默默吞下一口名为“阿弥陀佛”的气量,在痛揍六旬老儿和佛性感化之间选择了投靠玄学,眼看面前东南西三个方向齐全,唯独没有北方,于是果断向北,时刻准备缉拿逆子。
寂静无声的雪林里,一个身材高挑的身影穿梭其中。他单手插着兜,另一边的肩上扛着一把长柄斧头,那漫无目的的模样与其他猎人截然不同,如果忽略他肩上扛着的玩意儿,倒像是来此散步的。
他缓步走到某个地方,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脚下松散的积雪,伸出一只脚来探了探,接着毫不犹豫将手中的斧头劈了下去。
一分钟后,雪地下露出个两米深的坑。坑里还趟着个一动不动的死人。
陆洵将手中的斧头伸进去,往死人的大腿戳了戳,“别装死了,快起来。”
死人听到声音后开始有了动静,他眼睛睁开半条缝,顺着斧头一路往上看,看到陆洵的瞬间活了过来。“哥!你终于来找我啦!我好像快死了你知道吗?”
死人是林遇。他从坑里爬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扑到陆洵的腿上,看上去快要哭了,“我快被吓死了,还以为是雪怪啊所以不敢出声。谢子安这个王八蛋,竟然将我往陷阱里面引!太不是人了!”
陆洵抓紧自己的裤腿以防被这冤魂扯走,没好气道:“所以你刚才是在装死?”
“对啊。”林遇瞥了眼斧头,惊魂未定道:“你拿个斧头在我头顶一下一下的,换谁听了不吓死?”
“装死就有用了?”
“不知道啊,”林遇说:“装一下试试呗。”
陆洵:“......”
“哥。”林遇搓着手指,在原地踌躇,“谢子安他......”
“我知道。”
林遇似乎有些惊讶,睁着眼睛看着他,“啊?”
陆洵呼出一口气,淡淡地望向山脚的方向,“其实也能猜出他想干什么。”
“那——”后话哽在喉咙,林遇的心里像是塞了难以拆解的线团,他艰涩道:“我们难不成要对他下手吗?”
“唯一的办法就是抢在他之前拿到能量体。”
“那不就是彻底与他为敌了么?”林遇低着头,小声道。
陆洵眼波微转,轻飘飘地落到林遇的头上,他没有开口,因为有些事情,需要一个人去想通。
这时陆洵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消息进入的提示音,这在荒郊野外显得尤其突出,陆洵拿出手机看了眼,又动手回复了过去,再抬头时,林遇的目光紧跟着他,“爸妈的信息?”
“嗯。”陆洵将手机揣回兜里,“林叔让我们回去吃饭。”
“走吧。”林遇转身往山上走,本就长得高挑的背影落到陆洵眼中,竟然有几分孤独。那个总喜欢闹腾的影子像是突然之间从身体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找不到一丝痕迹。他们并肩在山林里走了好久,路过的树脚下全是还没被填平的空洞,一个空洞代表着一个雪怪的消灭,上山的路一眼望去全都是。
林遇突然说:“要是小妹也在的话,咱们家就真的团圆了。”
陆洵:“嗯。”
“哎我说什么鬼话,”林遇突然一巴掌扇到自己嘴上,神态终于有了熟悉的模样,“小妹也在那才吓人,一家人全进一个鬼地方,那才是真的倒霉到家。”
陆洵突然哼笑了一声,“舍不得离开?”
林遇像是被戳穿了心思的小孩,慌乱地假装镇定,“哥你也在说什么鬼话?”
陆洵没搭腔,看着前方自言自语般开口,“跨越地界的别离不可怕,跨越时空的也不可怕,真正可怕的别离,是遗忘。”
“......哥你真的在说鬼话,好端端的怎么会遗忘?”
“是啊。”陆洵沉默了几秒,“也许真的是鬼话吧。”
狩猎日的第六天,村民们不再上山狩猎,这一天人们会在日落前聚集到三里广场,晚上将举办一场祭典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