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就是个圆形的平台,地面上雕刻着复杂难懂的花纹,像是个巨大的魔法阵。
人们会事先将雪怪的尸体堆积到广场中央,在夜幕降临之时架起火把,火蛇沿着尸体攀附,很快就会将其吞咽其中。
三里村的人们认为每年雪怪的出现都是雪妖对他们的考验。雪怪寄生于树,若是人们动了将树砍光的心思,那么雪怪消失的代价便是雪妖降下惩罚。比如生前的那场雪崩。
人们忌惮雪妖,也祈求得到她的庇护。村民们选择用火来传达信仰之情,因为火是神明的信使,让火带去他们的祷言,是世上最崇高的方式。
人们围着火光吟诵祭典歌,歌颂雪妖的仁慈,传达对山的忠诚,祈祷来年一切顺遂。
祭典结束后,村长便开始公布今年的狩猎日获胜者名单。这份名单早在正午前就已经敲定好了,不管是坚持到最后的猎人还是中途退出的猎人,决定退出时都会将自己的成绩上报到村长处,再由村长统一排名。一般来说,没有人会对名单有异议,因为没有人会在这种事上造假,就像村民们坚信雪妖能带给他们庇护,他们也坚信,雪妖会惩罚每一个妄图欺骗她的人。
名单公布前,村民们在台下窃窃私语,大家开始猜测今年的获胜人选,这是今晚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由于往年获胜的人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所以大家的话题基本上都是关于他们。
“去年是谢砚清,不知道今年会是谁呢?”
“是谁不确定,但反正不是砚清。他啊,这几天光顾着找儿子了。”
“哈哈哈哈......那范围缩小了,谢建国,谢全,还有王三。这三个,你们觉得谁最有可能?”
“我赌谢全。昨天看他下山的时候满脸春光的,估计稳了。”
“我也觉得是他。”
村长在台上清了清嗓子,神情肃穆地扫了眼乌泱泱的人群,大声宣布:“今年狩猎日的获胜者是——谢子安。”
名字一出,台下瞬间鸦雀无声。一秒愣怔过后,村民们才开始恢复议论。
“谢后面跟的是什么?我没听错吧?”
“子安?竟然是他?!”
“谢子安?这名字有点耳熟。”
“谢砚清的儿子啊,最近才回来的。”
“看不出来啊,这小子......”
“不过我怎么记得,子安是最后两天才上的山,最后两天不是都没什么雪怪了么?”
“咳咳!”村长重重清了下嗓子,刻意抬高了音量,“后生可畏啊,咱们三里村就应该多出来点英勇无畏的年轻人,这才像话嘛。”
村长起了个话头,大家自然而然的也跟着起哄。即使结果尚有疑问,但没人会去质疑造假的可能。
“明天就要独自上山领受雪妖的恩赐了,子安,上台讲两句吧。子——”村长往台下一扫,“子安呢?”
“村长,他好像不在。”
第一次见到对获胜一点都不在乎的人,村长也有点懵,“那请子安他爹,砚清上台替儿子说两句吧。”
“呃,他爹好像也不在。”
“......”村长问:“他们家里人一个也不在吗?”
有眼力好的村民说:“他们家......好像今晚就没出现过。”
一条马路之隔,广场里是人间喧嚣,广场外是灯火阑珊。一个身影静静站在黑暗里,身体一半隐匿于墙角后,默默关注着祭典的情况。随着村长的质问,广场中的视线开始向四处扫荡,暗处的他并没有因此退缩,因为他知道,他们关注不到这边的角落。
雾林雪原不常见太阳,于是村民便在自己的世界里升起了太阳。广场中心的火将持续燃烧一整夜,村民们围着火,手中是祭典用的油灯,足够明亮,只是会让视线受阻于这一方空地,看不清远处的光景。
他又在原地待了许久,从巷子后吹来的风穿过他的身体,往广场的方向散去。风声呼呼作响,不算好听,让他想起雪怪发出的声音。他开始感觉到冷,于是转身离开,黑色身影从出现到离去,仿佛只是这个世界的错觉。
谢子安开门进屋的时候,抬眼便看到了炉台前的谢砚清,他手里拿着相框,与门口的谢子安面面相看。
谢子安看到他,似乎不怎么意外,“爸。你没去祭典吗?”
“嗯。”谢砚清的神情暗了一瞬:“今年有很多事情都变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个祭典。一想到火里的那些是......”
谢子安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垂下头。
“唉,算了。”
谢子安摘下头上的鸭舌帽,走过谢砚清身边时注意到他手上的相框,那是爱丽丝的照片。
这张照片从他出生起就摆在这里了,比其他照片存在的都要早,他一直以为爱丽丝只是爸妈的一个回忆,但现在来看,似乎远没那么简单。
谢砚清看他站着不动,于是看着照片中的女孩开口,“她是我在英国认识的第一个女孩,也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
“爱丽丝是你妈妈的另一个名字,但这些年你妈妈很少会提及这个名字,因为严格上来说,她才是真正的爱丽丝。”谢砚清晃了晃手中的照片,“我之前跟你说,她是你妈妈的另一个人格,其实事实恰好相反。你妈妈才是她衍生出来的人格。”
“我瞒着这个信息没别的意思,因为她已经消失好多年了,不管是爱丽丝还是你妈妈,都是一个人,谁先谁后也没那么重要了,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徒增你的烦恼。你只用记住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就好了。”谢砚清从手中的照片上移开目光,看向炉台上的每一段旧日时光,“但我没想到,她的怨恨会这么重,我真的没想到。”
“你还爱她吗?”谢子安问。
谢砚清看了他一眼,将照片放回原位,目光像失了神,“当然,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明亮的人,像颗遥远而不可及的星星。可是儿子啊,上天永远不会吝啬降临磨难,有情人终成眷属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想说什么?”
“我和爱丽丝相爱了三年,三年后,你妈妈现在这个人格诞生了。”谢砚清说:“当时的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但爱丽丝不能,她认为这样的爱情并不完整。于是她决定去治疗。”
“然后呢?”
“治疗期间她不愿与我见面,家里人又安排我回国念大学,还没能好好告别,我就回来了。”谢砚清停了几秒,似乎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中,“她治疗了两年,也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两年。等到再见面时,就已经是现在的张苏媛了,爱丽丝永远消失了。我不清楚这两年发生了什么,我只觉得很心痛,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处于一种萎靡不振的状态,在那段时光里,是你妈妈一直陪在我身边。她的性格与爱丽丝截然相反,她温柔,体贴,会害怕犯错,也能落落大方。局促的模样像山上受惊的松鼠,哭泣时像飘荡在湖面上待融的冰块。她对待情绪比我还要坦率得多,我陷入情绪低谷的那段时间里,是她照亮了我的路。所以三年后,我们相爱了。”
造化弄人,谁也猜不出会是这个发展,人心的复杂只有在经历变化的过程中得以呈现。在这段亦悲亦喜的感情中,谁负了谁,谁误了谁。
“那妈妈呢?”谢子安说:“她知道你对爱丽丝的感情吗?”
“她知道。我说过的,她是个很体贴的人,她知道这份感情有多么的不容易,但她还是愿意花费漫长的时间去教会我放下,珍惜眼前。”
“我妈花了这么长时间教你,你真的学会放下了吗?”谢子安突然问。
“什么?”
“我不清楚你们感情的事,我只是觉得,应该没有一个女性愿意自己的丈夫心里装着别人。”谢子安看着谢砚清,认真道:“你有没有想过,妈妈为什么不愿意提及爱丽丝这个名字,她真的有你想的那么无所谓吗?”
谢砚清怔然地看着谢子安,冥冥中似有一根针刺入心脏,微弱的疼痒虽伤害不大,却也在心中留下不可轻视的波荡。
“可是,这些年来我们也会谈起爱丽丝的事情。”
“妈妈为什么愿意与你谈及她,为什么弹钢琴从来只弹那一首,又为什么同意将这张照片放在家中一年又一年,”谢子安很平静地讲述道:“我觉得,妈妈应该很想念爱丽丝,所以会默许你的行为,但她的心里是不愿意你想起爱丽丝的,因为她知道自己顶替不了她的位置。”
谢砚清:“你怎么会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谢子安:“这些事情不用知道吧,换位思考就可以了。”
谢砚清:“......”
沉默了许久,谢子安再次开口:“爸,我明天要上山了,等妈回来,你们三个好好将事情说开吧。命运的安排虽然很混蛋,但好歹没让你们变哑巴,借着这次机会了结你们生前的那些琐事吧。而且我听说啊,执念太重可是进不了轮回的,你不会真的想永远待在这儿不走吧?”
谢砚清看着谢子安,确切有了儿子长大成人的实感,突然觉得很惆怅,“你明天上山,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我还是跟你一块儿去吧。”
“不用。”谢子安说:“你在家看着子琴。她虽然小,但不傻,这几天家中的异常她都有看在眼里,别让她知道的太多。”
“知道了。”谢砚清说:“明天出门前,把猎枪带上。阁楼书架旁放着的那个铁箱,里面有很多我的珍藏,都是些防身的玩意儿,你挑几件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