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
江淮岳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雪茄烟灰簌簌落在波斯地毯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他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戒痕——那里原本有枚婚戒,和江烬母亲一起埋进了墓地。
琴凳上的少年肩胛骨凸起,像对折翼的蝴蝶标本。
他的指甲修剪得过分整齐,甲床边缘有细小的裂痕,是昨天马术课缰绳勒出的伤。
"董事长,少爷该准备SAT模拟了。"秘书敲了敲门,怀表链子晃出一道银光。
林雅琴端着参茶倚在门框上,真丝睡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小烬最近瘦了好多呢。"
她的红指甲划过江烬的后颈,触到一层薄汗,"马术教练说他很有天赋。"
江淮岳冷笑一声,雪茄烟圈撞碎在琴谱架上:"江家三百亿的资产,继承人会弹琴骑马算什么?"他突然用琴谱敲在江烬手背,"左手慢了0.3秒。"
琴房落地窗倒映着江烬的脸——眼下青黑,唇角结痂,唯有眼睛亮得惊人。
那里面燃着团幽火,烧着所有被碾碎的秘密:阮遇晴塞在他笔袋里的银杏书签,夹在物理课本第三十二页;她踮脚捂住他耳朵时,发梢扫过他鼻尖的橙花香;还有那张创可贴,此刻正贴在他心口位置,隔着衬衫布料发烫。
"下周的董事会,"江淮岳起身整理袖扣,钻石切面折射出冷光,"你来做季度汇报。"
江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片阴翳:"我才高二。"
"我十六岁已经跟着你爷爷看账本了。"江淮岳的皮鞋尖碾过掉落的琴谱,"明天开始学高尔夫,李会长喜欢打球。"
晨光渗进来时,江烬终于被允许休息。
他靠在琴房露台的栏杆上,看着园丁修剪玫瑰花丛。
剪刀喀嚓声里,鲜红的花冠接连坠落,像被处决的囚徒。
口袋里的老式手机突然震动。
阮遇晴的消息躺在屏幕中央:
「图书馆的流浪猫生了四只崽,有只特别像你」
附图的奶猫炸着毛,琥珀色眼睛警惕地瞪着镜头。
江烬的指腹轻轻摩挲屏幕,突然听见身后林雅琴的笑声——她正把江烁的游戏机扔进喷泉,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路易威登拖鞋。
"妈!"江烁尖叫着要去捞。
"玩物丧志呢小烁。"林雅琴弹了弹指甲,"你爸爸说了,下周开始你也学马术。"
江烬悄无声息地锁上屏幕。
那只奶猫的眼睛让他想起上周的雨夜,阮遇晴踮脚时绷紧的脚踝,像天鹅湖里将折未折的芦苇。
吉他课安排在午休时间。
老师是某个过气乐队主唱,鼻环闪着冷光。
他盯着江烬缠着创可贴的手指:"和弦转换要放松。"
"《加州旅馆》,弹给我听。"老师递来一把Gibson,琴颈上刻满前任主人的名字。
江烬的指尖刚搭上琴弦,手机又震了。
阮遇晴分享的歌单链接,第一首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琴弦突然崩断,在江烬虎口拉出道血线。
黄昏的马场飘着细雨。
江烬骑着那匹叫"将军"的纯血马越过障碍栏,落地时听见脊椎咯吱作响。
兽医说这匹马有躁郁症,适合他——江淮岳原话。
"节奏不对!"教练挥舞着马鞭,"重心再往前!"
雨水顺着江烬的眉骨滑进衣领,烫伤般的疼。
回程的劳斯莱斯里,秘书递来平板电脑:"少爷,这是明天董事会的资料。"
江烬划开屏幕,三百页PPT里夹着张便签:
「董事长希望您重点讲解第47页并购案」
车窗外霓虹闪烁,广告牌上的女明星笑得程式化。
江烬突然摇下车窗,雨丝灌进来,打湿了第47页的财务数据。
那些数字晕染开来,像幅抽象的水墨画。
"关窗。"秘书皱眉,"会感冒。"
江烬却看见路边便利店走出个熟悉身影——阮遇晴抱着两桶泡面,头发胡乱扎成丸子头,刘海被雨水黏在额头上。
她抬头看雨的瞬间,车灯照亮她鼻尖的小痣,像粒被遗忘的星辰。
劳斯莱斯无声地滑过她身边。
江烬的掌心贴在冰凉玻璃上,呵出的白雾很快模糊了那道身影。
后视镜里,秘书正在拨号:"董事长,少爷今天......"
江烬闭上眼睛。
创可贴边缘翘起一角,蹭着心口发痒。
他忽然明白江淮岳错得离谱——那些钢琴曲、马术课、并购案,从来关不住野火。
野心在雨夜里生长,在琴弦上跳跃,在他每次心跳的间隙里,默念一个不能被提及的名字。